这厢两个人聊的和乐融融，殊不知就在品味居对面的茶铺里，坐着一个人。阳光穿透编制的竹制窗帘，将房间照亮，蒋中诚坐在这片略微暗淡的光亮中，端着一张极冷冽的脸，目光直愣愣的盯着品味居的大门，在等待着什么。

早在一个时辰之前，蒋中诚就收到了属下的汇报，说白幼薇出宫，去了品味居。他恰好空闲，便跟到了此处。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情绪层层叠叠，复杂得分不清此刻的他是高兴还是悲伤，仔细看，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是等待好戏开场的窃喜。

他在茶铺里坐到了傍晚时分，才起身离开，那张脸上较之来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终究没有等到他想看的那处戏。

看着马车消失在暮色中，蒋中诚走出了茶铺，坐上马车，回府。他不知道，此刻的失望会在两个时辰之后被突如其来的喜讯冲破。

白幼薇回到寝宫，天已经完全黑了。伺候的宫人已经摆好了晚膳，满满一桌子，全是她平日里爱吃的菜式。

品味居客人络绎不绝，白幼薇不忍打扰忙碌了一天的伙计们，所以并未在那里用晚膳，尽管莲香一再挽留。

白幼薇确实饿了，在桌前坐下，接过芳玉递上的一小碗儿汤羹，刚拿起勺子准备喝，却突然感觉小腹传来一道惊雷般疼痛，她接不住，身子反应剧烈，下一刻手里的汤羹“哐当”一声打落在地上。

“娘娘？你怎么了？”芳玉惊叫，眼疾手快的扶住就要倒地的白幼薇，“娘娘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幼薇身子弓成一团，就这一会儿功夫，剧烈的疼痛已经在额头上逼出了层层汗水，她护着肚子，声音艰涩的吐出几个字，“芳玉……我肚子……疼得厉害，快去……快去请太医。”

芳玉此刻早已经吓得手脚发麻，一个劲儿的点头，“娘娘别怕，奴婢这就让人去请左公子。”话毕，朝着寝殿外急切招呼，“来人啊，快来人啊。”

殿外的宫女嬷嬷们听见声音，脚步匆匆跑进来，看见屋里情景，皆吓得不行。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太医，请左佑。”芳玉哭喊着，搂着白幼薇一个劲儿的发抖，“宋嬷嬷，你快找几个人来，把娘娘抱到床上去。”

侍卫被招呼进来，将已经意识模糊的白幼薇抱起放在了床上。桌旁的椅子上，落在一片殷红，借着烛火照看，触目惊心。

嬷嬷愣愣的看着那片血迹，整个人如被雷劈了一般，脸色惨白，差点儿瘫坐在地上。

“宋嬷嬷，你别杵着，快过来呀。”芳玉叫喊，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沙哑得厉害，紧紧抓着白幼薇的手，哭喊着，“娘娘别怕，太医马上就来了，奴婢已经着人去通知陛下了，他很快就会回来陪着娘娘，娘娘再坚持一会儿。”

“芳玉姑娘，娘娘她……她应该是小产了。”宋嬷嬷身子抖得如筛子，一脸哭丧，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并不大，可仍旧清清楚楚的传进了芳玉耳朵里。

芳玉愣了一瞬，怒声呵斥，“宋嬷嬷，你瞎说什么？娘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怎么会小产？”这话一出，芳玉就后悔了，她害怕白幼薇听见，会瞬间崩溃。回头去瞧看，白幼薇已经昏睡了过去。

“娘娘？娘娘你醒醒？”芳玉哭着摇晃白幼薇的手臂，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她松开紧拽着白幼薇的手，起身走过去，顺着宋嬷嬷手指的方向看，椅子上那片发黑的血迹赫然刺进她眼里，如一块巨石砸在头上，浑身生疼，无法思考。

左佑是在一炷香之后赶来的，脚步匆匆，跑得满头大汗。进了寝殿，药箱都顾不得放下，直奔床前。

搭手诊脉，仅仅一刻，那张焦急还盛着细细汗珠的脸瞬间煞白，身子发软，起来是险些又跌回去。

芳玉紧盯着左佑，左佑的神色已然说明了一切，可她还是不死心的抱着一丝希望，小心翼翼问：“左公子，娘娘她，她没事吧？”

左佑立在床前，看着床上躺着的人毫无血色的脸，心里愧疚和痛楚如洪涛般翻涌，许久才稍稍稳住了心神，低低回应了一声，“陛下呢？”

芳玉没料到左佑出口会是这句话，刚想回答，就瞥见一抹高大身影冲进来，是萧湛。

萧湛三步并作两步走至窗前，唤了一句“小薇”，见其睡着，这才起身看向屋子里的人，问：“怎么回事？小薇怎么会突然腹痛不止？”

不待他人回答，萧湛目光看向了左佑，直勾勾的盯着他，满脸急切，“左佑，你诊过脉了吗？她怎么了？是不是胎儿出了什么问题？”

左佑咬了咬牙，抬眼对上萧湛急切的目光，犹豫了一瞬才低声回话，“陛下，娘娘她……她小产了。”

短短几个字，于萧湛而言如同晴天霹雳，击得他霎时变了脸色，俊郎的面容被惊愕覆盖，他愣在原地，片刻后猛的抬头，一把抓住左佑的手臂，目光阴沉得厉害，“怎么会这样？她没什么会小产？不是一直都好好儿的吗？”

左佑温声安慰，“陛下，你冷静些，娘娘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萧湛脸上的厉色如山倒，土崩瓦解得只剩下层层叠叠的愧疚，他松开左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头埋进了臂弯。

左佑轻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到嘴边的话翻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回首提上药箱，轻声嘱咐芳玉，“都出去侯着吧，让陛下静一静。”

左佑走了，芳玉和宋嬷嬷也出去了，寝殿里安静下来，静得可怕。

许久，萧湛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床上躺着的人，面色痛苦到了极致。他极轻柔的握住白幼薇的手，原本温热细软的手，今日冰凉得可怕。

“小薇，对不起。都是朕的错，是朕整日忙与政事，没有保护好你，都怪朕。你一定很疼吧，你别怕，从今往后，朕都陪着你。”

萧湛轻声呢喃着，一字一句都如同从刀口上飘出来的，带着血，裹着生疼。

“小薇，你别伤心，左佑说了，我们还年轻，会再有孩子的。”

话到最后低沉得听不见声音，萧湛眼睛红得骇人，那清潭一般的眼眸里，除了愧疚，还有无尽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