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久,张振武才缓缓的睁开眼睛,眼珠滚动,看向玉贵妃,他勾了勾唇,想笑一笑,可试了几次,终究没有力气,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对她说:“阿露,别哭,我没事儿,我说过会娶你,会一辈子陪着你,就不会食言的。”
“好,我不哭,你起来啊,天黑了,我们去做晚饭好不好?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我会做的,我做给你吃啊,你别睡了,不要睡,陪我一起,好吗?”
张振武抬手,艰难的攀上玉贵妃的脸,用带血的手指擦去面上眼泪,声音微弱极了,他说:“阿露,我好累啊,想睡会儿,你好好儿的,别哭啊,我不在,你要照顾好自己,吃饭,喝茶,一样也不能少,我……”
他实在没有力气了,闭了眼睛,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含在嘴里的话说完,“我爱你,阿露。”
攀在她脸上的血手骤然垂下,胸口的窟窿仍旧在喷涌着鲜血,人却已经没了声音,她听见,他的心跳停了,如碗盏落地,再没了声响。
“振武!”她嘶吼着,声音却嘶哑极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苦涩血腥,涌上来,她垂头吐出一口鲜血,心口剧烈的疼痛仿佛要抽离她的魂魄,她瘫坐在地上,一双手紧紧拽住张振武的手,那双手渐渐变得冰冷。
萧湛和白幼薇站在门口,这一幕太过凄惨悲凉,他们谁也没有挪动脚步,不敢出声,不敢打扰,这最后时光只有痛苦,对于玉贵妃来说也是珍贵的吧。
天色渐晚,屋里没有燃烛火,已经暗下去,玉贵妃靠在张振武身旁,泣不成声,巨大的悲痛让她整个人恍惚起来,脑海里涌出许多陈年往事,全是关于张振武的,此刻她才发现,最真挚最虔诚的情意在她身边守候了这么多年,她却视而不见。
为时已晚,再多的叹息也是枉然。
“唔。”她一声闷哼,只觉胸口有一道冰凉刺入,垂眸,一把寒气森森的大刀直愣愣的插在她胸口,她震惊不已,想伸手去拔刀,疼痛却入洪水猛兽般,将她吞噬。
“玉贵妃!”萧湛大喊,冲进去,一脚将刺客踢翻,抢了大刀,一刀将其毙命,那刺客许是回光返照,醒过来,所以才猝不及防的袭击了玉贵妃。
白幼薇惊吓得手脚发软,冲进屋,揽住就要倒下的玉贵妃,哭着大喊:“你坚持住,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玉贵妃握住白幼薇的手,勾唇浅浅笑了笑,用极轻的声音阻止,“白姑娘,别浪费时间了,我要死了,我知道的。”
“不!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白幼薇不受控制的哭喊着,身体颤抖得如筛子。
玉贵妃看着胸前的钢刀,再次笑了,“这样也好,我便可以下去陪着振武了,他说过会娶我的,我们生前做不了夫妻,在阴间结连理也是一样的,白姑娘,你看,我们连伤口都在同一个位置呢,我和他很有缘,是不是?”
白幼薇哭得不能自已,想用手如堵住玉贵妃伤口处喷涌的鲜血,颤抖的手却不知如何着力,她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力过。
“他不想看见你这样的,你得好好儿活着,不要放弃,好不好?大夫马上就来了。”
玉贵妃轻叹了口气,此刻的她已经气若游丝,“白姑娘,谢谢你这些天对我的照顾,谢谢你给我做了那顿饭,全是我喜欢的菜式,很好吃,我一贫如洗,没什么东西可当做谢礼,你想知道当年那场大火背后的事,我便告诉你吧,愿能帮到你,也可解了我的心结。”
白幼薇强迫自己停下哭声,玉贵妃的话,她得好好儿听着,不能让这两条命白白牺牲,她会带着真相将幕后凶手揪出来,一个都跑不了。
“那天晚上我去了皇后宫里,孟林月也跟着去了,当着皇后的面,我把听到的话全部都说了出来,皇后震惊不已,欲让人将孟林月拿下,谁知孟林月情急之下竟然挟持了皇后,她让侍卫宫女全都退了出去,我以为她会放了皇后。”
玉贵妃越来越虚弱,闭着眼睛歇息了好一会儿才又提起精神,缓缓开口继续说道:“是我低估了她的胆量,孟林月素来心狠手辣,皇后知道了她的秘密,她怎么可能放过她,待宫人都退出大殿之后,她反手掐住了皇后的脖子,我吓坏了,再反应过来,皇后娘娘已经死在了孟林月手里。”
“她杀了皇后,却依旧不甘心,她点燃了寝殿的帷帐,想着将宫殿付之一炬,便能掩盖她的罪行,她逃走之际,看见瘫坐在地上的我,遂有想把杀害皇后的罪名嫁祸在我头上,她打晕我并把我锁在了大殿之中。”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于熊熊火海,我拼命往外跑,不幸被滚落的房梁砸中,伤了手臂和右脸,最终我还是逃了出去,别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是我死里逃生,毁了容貌,还被孟林月指证,是我放火烧宫。”
“我想把看见的,听见的通通告诉陛下,可是等来的确实陛下的一纸圣意,他贬我出宫,去护国寺为国祈福,我知道这都是孟林月的手笔,我斗不过她,我认了。”
玉贵妃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艰难的笑了笑,“白姑娘,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我藏在心里这么多年了,今天终于说出来了,真是畅快啊,身前事已了,我可以安心的去见振武了。”
玉贵妃噙着笑,闭上了眼睛。
白幼薇将她的手放在了张振武手里,他们生前说好的,要成婚的,如今双双赴了黄泉,也要相依相伴,一起走才是。
天黑了,白幼薇坐在地上,没有言语,也不想动弹,她心里堵得慌,仿佛藏着针的棉花团卡在嗓子眼,又疼又闷,喘不过气来。
她见过死亡,可这一次一切来得太快,让她措手不及,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喜悦和悲伤转换得太过突然,她分明上一秒还欢喜玉贵妃终于想通了,可下一秒却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血泊里抽离灵魂。
纵使她再明白“人有旦夕祸福”这件事,可是当沉重的血腥味笼罩下来,当死亡不近人情,决绝的把她和眼前人隔开,她终究还是承受不住,崩溃了。
暮色四合,黑夜降临,将一屋子的死寂悲色掩盖起来,不留一丝痕迹,恍如无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