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薇的话似屋檐下坠着的冰锥，被风吹落，直愣愣的刺进萧湛的胸口。

疼痛在心口绽放，从血管蔓延至全身，让他整个人不由得微微颤抖，“和离”这两个字，他以前对白幼薇说过，说出去的时候极其艰难，如今听进去也十分痛苦。

白幼薇就坐在两步之遥的对面，那双圆润的杏眼里泪水涟涟，她哭泣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可这次他却前所未有的无措，在命运面前，行动和语言都那么苍白无力。

萧湛紧攥着拳头，垂眸沉思了好久，仿佛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最后抬起头，“小薇，你公主的身份，我会帮你找回来。”

萧湛的话语掷地有声，可其中那一抹苦涩却难以掩饰，生生在白幼薇心上又划了一刀，连眼中泪水都滞了一瞬。

“殿下。”只喊出这两个字，白幼薇嘴里的话再也说不出。

眼看气氛逐渐凝固，仿佛下一秒原本暖烘烘的屋子也会变得跟屋外一样，寒冷刺骨。一直闭目养神，似乎看戏一般的白老夫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平静的面容上勾出笑容。

三人齐刷刷的看过去，六只眼睛里皆是疑惑，却没有谁说话，只安静等着白老夫人开口。

“小薇，之前你父亲告诉我，说你与太子殿下感情甚好，老生原还不信，今日看来，你父亲说得不错，你们小两口儿确实情投意合。”

白幼薇这才刚止住泪水，满面悲伤的脸上就被白老夫人这几句话给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面颊绯红，眸光晶莹，像极了淋过春雨，开在阳光下的娇艳桃花。

白老夫人见自家孙女这般模样，笑声更爽朗了一分，“你们这些年轻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心太急，这天还没塌呢，就想着何以逃生，这样沉不住气，早晚得坏事。”

白幼薇闻言，蹙了眉，不解道：“祖母，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我的身世另有洞天？”

萧湛也精神起来，一双眼睛紧盯着白老夫人，一心寻找答案。

白老夫人瞥了一眼白幼薇，笑着摇了摇头，也不顾众人迫切的目光，慢条斯理的端起桌案上的茶盏，呷了一口茶，才悠悠开了口。

“刚才你说的不错，当年那场大火来得蹊跷，老生还记得，那日是小公主三岁生日，皇帝在承庆殿设宴为小公主庆生，京城里的王公贵胄都去了，老生我也有幸收到了请柬，去赴了宴会。”

白老夫人目光看向窗外，沉默了片刻，才又继续说道：“那日，宴会极其热闹，皇帝兴致很高，同大臣们聊得甚是开心，皇后心情也不错，一面逗弄怀里的小公主一面和臣妇们说话，可是好景不长，小公主忽然哭闹不止，连奶娘也哄不好，皇后不愿打扫众人雅兴，遂请旨意带着小公主回了寝宫。”

雪光穿过透明的窗纸照进来，却只照亮了窗前的一小片地方，屋子更深处光线很暗，似乎刻意藏起来一般，如同尘封的往事，被隐匿在某个阴暗处。

“皇后和小公主的离席，丝毫没有影响大殿之上人们的欢歌笑语，觥筹交错依旧，谈笑风生一浪高过一浪，人们似乎忘记了，这场宴会的初衷是为那个三岁的孩子庆生。”

“这场歌舞升平的繁华持续了很久，直到一个尖细阴柔的声音从殿门外传进来，那个声音高喊着，走水了，走水了，翊坤宫走水了。”

白老夫人淡淡的叹了一口气，许是话说得太多，有些口干舌燥，她再次端起了案桌上的茶盏，茶汤已经微凉，她依旧垂眸呷了一口。

杯盖扣在杯身上的轻微碰撞声，茶盏落在红木案桌上的沉闷声，每一道声音清晰的刻在安静的空气中。

三个人皆沉默不语，目光锁定在白老夫人身上，仿佛虔诚的信徒静心听经一般，耐心等待着下一句偈语。

“热闹喧哗戛然而止，那个报信的声音如一道晴天霹雳，让众人惊慌失措，翊坤宫，那是皇后的寝宫，没有人敢怠慢，在皇帝怒不可歇的嘶吼中，宫人们连滚带爬的往翊坤宫而去。”

“有夜风助长，那场火根本控制不住，几乎整个皇宫的宫人们都加入了救火行动中，那一夜，皇宫里所有的水都洒进了那滚烫撩人的猛兽嘴里，可依旧无济于事。”

“在巨大凶猛的火势面前，人是那么的渺小，人们手中接连相传的水盆是那么的捉襟见肘，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抵抗没有一丝胜算，可是没有人敢言说，也没有人敢停下，机械的朝吞天般的火中一盆盆泼水，仿佛自我麻痹一般。”

“早就能预料到结果的行动，在快要天亮的时候，终于结束了，火熄灭了，是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的，人们经过一个晚上的努力都没能做到的事情，天公却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干干净净的收了尾。”

白老夫人勾唇甚是无奈的笑了笑，摇头道：“老天爷给的难堪，谁又能拒绝。”

炭盆里火烧得旺，噼里啪啦的细小声音仿佛在赞同白老夫人的话语。

“翊坤宫变成了一堆废墟，皇宫和翊坤宫的所有宫人一同埋葬在了这堆废墟里。”白老夫人抬眼看了看众人，面色平静说道：“至于小公主，老生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白幼薇心里的疑惑就快堵到嗓子眼儿了，她迫不及待的追问，“祖母，你的意思是小公主并没有逃过那场大火？不幸遇难了？”

白老夫人摇了摇头，“老生不知，虽然宫人没有找到小公主的尸体，但这个人也在那晚消失了，或许是被人救走了，或许她年纪小，烧尽的骨灰被大雨冲散了才没有留下尸身吧。”

不待白幼薇开口，萧湛倒是抢先问道：“可是刚才小薇说，有个嬷嬷从火力抱出了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不是小公主会是谁？”

白老夫人抿嘴淡淡笑了笑，目光看向了白幼薇，“当年确实有个宫女从火里救出了一个孩子，那个宫女是皇后的贴身嬷嬷，姓李，她把救出的孩子交给了我，但那个孩子并不是小公主，而是李嬷嬷和侍卫私通诞下的私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