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肿的手指从水蓝色衣袖里探出来,搭上琴弦,来不及拨动,只感觉手背附上了一片温热,垂眸一看,是一只宽大有力的手。
莲香心惊,慌乱中起身后退,被凳子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姑娘当心。”周滔武想要去扶,对面的人已经后退了好远。
一张白皙的脸蛋早已经攀上了两朵红晕,莲香局促得只能抓紧琵琶,声音是难掩的慌乱和 羞涩,“世子爷,你坐下吧。”
周滔武微微点头,撩开袍子坐下,自知刚才自己的行为吓到了对面的姑娘,可他只是情不自禁,想让她别去拨动那琴弦,他不忍看见原本十指纤纤的手红肿得像萝卜一样。
待周滔武坐定,莲香才慢慢靠近,小心翼翼的在其对面坐下。
她的谨慎和戒备全都写在了脸上,周滔武到底还是将目光转向了别处,那张脸让他怜惜又无奈,甚至有一丝心酸。
“莲香姑娘,我没有恶意,你别害怕。”周滔武放软了语气安慰,“我只是不想你太幸苦,一时情急才作出了刚才的鲁莽行为,让你受惊了,我给你赔不是。”
周滔武态度甚是诚恳,一双剑眉耷拉着,像犯错后的孩子。
莲香连忙摇头,“世子爷,你别这么说,你这是折煞莲香了,我一个艺妓,哪里值得您道歉赔礼。”
听见莲香这样说,周滔武急了,“姑娘何必妄自菲薄呢?艺妓又如何?你靠双手清清白白赚银子吃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况且姑娘心善貌美,品味居的客人十有八九都是冲着你来的,这就是对姑娘的肯定啊。”
“在世子爷眼里,莲香真的这么好吗?”
那双眼睛里满含着期待,周滔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闪失,郑重的点了点头,“姑娘在我周某眼里犹如池里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莲香读过几年书,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心中动容,眼眸里悄然蒙上了一层水雾。
“所以,请姑娘今后万万不要贬低自己,好吗?”不知何时周滔武的声音已经变得温柔又深情,怕是他自己都未曾发现。
莲香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有了笑容,“世子的话莲香谨记于心。”
看见莲香笑了,周滔武心情也跟着好起来,“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说点儿别的吧,你打算一只在品味居做艺妓吗?”
周滔武的问题来得突然,莲香愣了一瞬才开了口,“太子殿下和侧妃娘娘于我有恩,我不能辜负他们,短时间内我没有别的想法。”
周滔武抿嘴沉默了一瞬,又道:“姑娘孤身一人在外,不想家?”
“家?”莲香眼里生出落寞,淡淡笑了笑,“父亲嗜赌为名,满脑子都只有银子,哪里还记得我这个女儿,我当初之所以投靠太子府,不仅仅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逃离那个魔窟罢了,所以,莲香没有家,硬说要有,品味居就是我的家。”
那张明艳的脸子再一次蒙上了悲戚之色,周滔武心疼,后悔刚才的问话。
“姑娘可曾听过一句话,苦尽甘来,姑娘心善貌美,福气在后头呢,可不能这自暴自弃,对往后的生活有期待才有回报,不是吗?”
周滔武的安慰似乎作用不大,莲香很淡,比微风拂过湖面而起的涟漪还要更轻薄。
“世子说得对,可我已经落为艺妓,又能抱什么期待呢?”
周滔武心里有一股似火的冲动在翻滚,他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好一会儿才一个一句问道:“姑娘想有一个家吗?”
这样简短的一句话仿佛一记重锤落在莲香的心上,她抬眼看着周滔武,看着他眼睛里的坚定和情意,她心里震惊又涌流着莫名的欢喜,她读懂了周滔武的心思。
他对她有意,他想要给她一个家?可是……理智犹如一盆寒冬里的雪水,不由分说的浇在了她心上,霎那间,震惊,欢喜,感动全都化为乌有,留下的只有冰冷的现实。
她一个服侍万人的艺妓有何资格攀扯镇国将军府的世子?就凭一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吗?呵,她真是疯魔了,才敢有那样不切实际的念头。
“姑娘若是愿意,我可以……”
莲香没有让周滔武说出那句话,即使她内心深处是那么的渴望,可有无数个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都在对着她嘶喊,她不配,她不能。
她是斡旋于众人嬉笑怒骂中的苟活者,他是昂扬于世家养尊处优里的贵公子,他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着云泥之别,她配不上他。
他救她于水火,让她逃离了苦难,他不顾身份解围于众人责骂之下,替她证明清白,他的开解和安慰,于她而言犹如干涸遇甘霖,他的恩情她这一辈子都还不清,她又如何再能哈祸害于他呢?
她不能让他背上万人的耻笑唾骂,他那样真挚干净的人,她不能玷污了他。
“世子,莲香的命运早就能窥见,注定要捧着这把琵琶过一生,我很满足蔷薇小院里的生活,也很喜欢和姐妹们弹琴唱曲儿的生活,我并不是孤身一人,有很多人陪着呢,这也算是是我的家了,你说呢?”
莲香不让他把话说完,她说蔷薇小院就是她的家,可是她生活在那里根本不快乐啊,可她却打断了他的话,周滔武的心揪在一起,生生的疼。
“姑娘何必自欺欺人呢?你可以报恩,但你也应该为自己打算,你将一切都拒之门外,又如何能得到温暖?”
周滔武的声音依旧温柔,可其中还有难以掩藏的疼惜和恳求,莲香甚至能够想象周滔武的神色,那张英俊的脸上一定布满了无奈和怜惜,她却不敢抬头看一眼,她害怕自己情不自禁就陷了下去,她不能害了他。
“世子爷,能够在蔷薇小院立足,这于我而言就是毕生难得的温暖了。”莲香说话的声音努力带着肯定,脸上却没有丝毫应对的神色。
周滔武叹了口去,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来之前没想和莲香说这些话,他是有打算的,他怕说早了吓着她,刚才他情不自禁,他以为她就算惊讶,就算诧异,但不至于拒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