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我先走了,五公主早些歇息。”他道。
沈珺之才因对方的陪伴找到几分慰藉,结果人就要走了,难免会有些失落。
但一想对方那病秧子的身体,也没拦着。
只是等院中再度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沈珺之发了半天的呆,最后还是撇了撇嘴。
“再多陪我一会儿也是好的啊。”
嘟囔了一句,沈珺之认命起身,去收拾那皮影戏的架子与幕布。
谁料刚收到一半,便听得一阵哨音。
她眼中倏然亮起,循声望去,便见院中高大的树上立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晚间天寒,他衣袂飘飘,如掌管暗夜的刺客。
“小哥哥!”沈珺之高兴地朝他招招手。
只见那个黑影跃下,只一瞬间,便揽住了自己的腰。
沈珺之惊呼一声,但怕惊扰夜色,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于是秦纵便这么不发一言,带着她轻巧踏过层层宫墙掩映,及至宫门附近,长袍将她往里面一包,趁着巡逻间隙跃下。
一通动作下来,虽算是行云流水,但皇宫戒备森严,能将她这么大个活人带出来,也算是武功了得。
沈珺之难掩心中的雀跃与敬佩,可还不忘问道:“小哥哥,你带我出宫,是有何事?”
“带你出来走走。”秦纵回她。
只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倒是叫沈珺之有些意外。
但偏偏是今日带她出来走走,意图就十分明显了。
沈珺之心中只觉感动,朝他灿然一笑。
“我就知道,还是小哥哥最懂我的心思。”
听得此言,秦纵一方面感到高兴,另一方面,却也为没有猜中她心思的另一个自己,感到有些憋闷。
但这种情绪没有持续多久,安排好的属下便带着他要的东西过来。
“先换身衣裳,你这公主装束,未免招摇。”秦纵说道。
沈珺之点点头接过那身衣裳,随后就开始与他们大眼瞪小眼。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滞,唯有这偏僻小巷中的微风吹拂,才不至于过分寂静。
“就在这儿换?”她抽抽嘴角,不由问道。
秦纵这才发觉没地方给她换衣,微蹙眉心,像是在思考。
沈珺之只觉这男人时而体贴时而粗心,只觉好笑,于是扯了扯他的袍子。
“我有办法。”
说着往他怀里一钻,抬起他的手臂。
两人的身高差,刚好是秦纵抬起手,便能到沈珺之的头顶,此时袍子形成了一个遮挡的帘子,唯有上方是可以瞧见里面风光的。
“不许偷看!”沈珺之威胁了一句,随后开始小心翼翼地换衣裳。
秦纵是正人君子,自是目光平视,没半点低头的迹象。
“你放心,我不会看。”
这句话就多余了,好似她的身材多没看点,叫人不感兴趣一般。
沈珺之正脱好外衣,贴身的衣裳将身材暴露无遗,这么一低头,还真是一马平川半点遮挡视线的地方也无。
她咬了咬牙,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换好衣裳,两人便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中秋节,街上灯火亮如白昼,用过晚膳的人们此时或三两相约,或一家成群,构成了摩肩擦踵的热闹街巷。
皇都的商贩多是来自四面八方,是以此时摆出来的小摊也是种类繁多目不暇接。
沈珺之一下便看得入了神,先就近去了卖面具的摊子,挑选起来。
这家店的面具都可爱非常,沈珺之挑来挑去,最后手上拿了两个半面的面具。
一只兔子和一只白狼。
等秦纵去将钱付完,转头便对上了一张可爱的兔子脸。
“好看吗?”许是觉得自己的行为难免幼稚,她扭捏地问道。
秦纵却觉这面具十分适合她,替她稍稍扶正,夸道:“好看。”
“那小哥哥你也戴一个。”说着递来那只狼面具。
千机阁中人,这面具轻易不能摘下,秦纵之所以能保持两个身份,仅因他是秦王托付给魏宪的人。
但当他以此身份示人之时,这面具仍是他需恪守的规矩。
“不行吗?”正沉默间,忽听沈珺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她微微垂眸,眼中难掩失落,“是我唐突了,小哥哥肯定不会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都是你人好,才会顺着我的。”
说罢将面具摘了下来,叠放在一起,目光不舍,“我也不戴了。”
秦纵只觉一阵负罪感袭上心头,纠结半晌,还是从她手上将那面具拿了过来。
沈珺之不由满眼期待。
这还真不是装出来的情绪,而是真的好奇,这面具之下的真容。
“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他提醒一声。
沈珺之忙不迭点头,睁大眼睛看着他。
只见他一抬手,袖袍遮挡之下,便迅速将面具换好了。
半点没见着脸的沈珺之:……
就这?你咋不去表演川剧变脸呢?
她心中一阵气闷,但一想也是自己没这个本事,咬咬牙没太深究。
两人于是继续朝前走,沈珺之看什么都喜欢,但恰好没带钱出来,便一笔一笔在心中记下了,由着秦纵去付钱。
街上人潮涌动,沈珺之身量娇小,穿梭其间,很快便被琳琅满目的东西迷了眼。
可随着行人越来越密集,她心中却是没由来生出了几分恐慌。
她好像又回到了前世,回到失去至亲之后的每一个生日的夜晚。
人潮汹涌,却没有一个人是为她而来,四周皆闹,却没有一点声音,是为了她而响动。
她忽而觉得无所适从。
“别跑远了。”
忽的,一声提醒响在耳边。
随后便是温热的掌心将自己紧握的手包裹其中,随后慢慢梳理开来。
“走吧,我送你回宫。”
狐狸一向妖异,那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做成了狭长的空洞,透过它,可以望见那双形状相似的眸子。
而那双眸中,却是与之不符的温润柔和。
沈珺之蓦地眼中一热,将头垂下,以遮掩自己心中莫名涌动的情绪。
秦纵还以为她是不想回去,安慰道:“别哭,以后你若想出来了,我再带你。”
听得此言,沈珺之却只是摇了摇头,平常张口便出的好话,此时却是半句也说不出来。
她就这么乖乖跟着秦纵,由着她带自己飞檐走壁,又回了宫中。
只是今夜,却注定了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