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世代都是从军,虽说到了镇北侯这一代才算是鼎盛时期,但之前的风光也不逊色多少。
沈琏出生的时候,皇后还不是皇后,对他的管教与约束自然也没那么厉害,于是沈琏经常被喜欢孩子的镇北侯带到北漠疆场。
那会儿皇后生怕自家儿子会过不惯边疆的苦日子,几次写信要镇北侯送他回皇都,奈何沈琏小小年纪,却向往疆场,任凭谁劝也不回去。
于是他在北漠吃了三年的风沙,甚至立志于征战沙场,做与镇北侯一样的大英雄。
可就在他下定决心的第二年,前皇后在死于宫斗,皇后一跃上位,他也被接了回去,自此再未出过皇都。
直到十七岁那年,朝中有人进言他德不配位,他才得到机会自请前往北境战场,建功立业。
而变故也发生在此时。
少年人正满怀欣喜,畅想着驰骋疆场的恣意潇洒,却被箭雨活生生射成了筛子。
错愕甚至还没来得及爬满他整张脸,就这么保持着双目瞪大,唇角牵起的复杂神情,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便是书中沈琏的结局。
算一算,确实是不远了。
“五皇兄想逃跑吗?”许是回想完了,她沉默半晌,忽而问道。
沈琏面上的痛苦与挣扎微微一滞,转而带上几分茫然。
等反应过来沈珺之说了什么的时候,他又是不免自嘲一笑。
“我还能逃到哪儿去?”
声音苦涩,带着浓重的悲哀。
“五皇兄这么反问,是因为你想过,对吗?”沈珺之难得没有演戏,而是严肃且认真地问道。
沈琏也不知怎得,只觉被她的转变蛊惑,竟是点了点头。
这一下,便卸去了心中自以为高傲的防线。
“五皇兄既然想逃,那么天下之大,有的是你的容身之处。”她说道。
沈琏到底还是有着理智,摇了摇头,“我身后涉及的是整个李家,我不能逃。”
要放下家族,谈何容易?
沈琏这么多年虽没少过叛逆,但到底还是按部就班活着,为的便是保全李家,至少不会因为自己的任性冲动而生出无可挽回的变故。
沈珺之当然清楚,毕竟就算原书之中没有提起,这样明显的事实,她也能猜到。
但原书中的线索,都是能够利用的。
“我常见五皇兄翻阅兵书,在太学院时,也唯有教习武艺兵法谋略的课程,你才能提起几分兴致。五皇兄是想上战场的吧。”
沈珺之明知故问。
而被戳破了心中真实的想法,沈琏在心中惊诧之后,也没打算再瞒着她。
“是。但太子极少会出战,眼下四方战事稳定,没有我出征的理由。”
“谁说没有理由呢?”沈珺之勾起唇角,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这般神情与语气,竟无端让人想要信服。
“我斗胆问句五皇兄或许会不高兴的话,你觉得你这些年的作为,配得上太子的位置吗?”
此言一出,沈琏目光本能地一沉。
但因为之前才跟沈珺之交心的缘故,他也没有多生气。
“你觉得我不配?”
“是啊。”沈珺之直接地点头,见沈琏面色立刻黑了下来,也没有松口。
“往前追溯历朝太子,便是父皇的兄长因德行有亏被拉下马,他在其位之上时,也费心费力为大渊朝提过不少有用或无用的建议。
“可反观五皇兄,你似乎从一开始便吊儿郎当,莫说是太学院的课程,就连政事也不参与。以此态度占得太子之位,你仗的是什么呢?”
分明是冒犯到有些讽刺的话,可或许是沈珺之的询问之意太过强烈,竟叫人觉得她真是在疑惑。
沈琏压下自己心中的不满与脾气,微微昂起头。
“你想说,我靠的是李家?”
“难道不是吗?”沈珺之因他的自知之明而微勾唇角,气氛难得稍稍松弛。
“五皇兄应当也听见过风声,知晓朝中有些大臣对您的不满,但李家势大,这些声音也很快被压下去。可明年、后年呢?父皇年事渐高,今年甚至让大皇兄与四皇兄辅佐朝政,显然是有心无力。想必过不了一两年,李家就盖不过这声音了吧。”
沈珺之没说的是,在原书之中沈琏的死,其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李家的权倾朝野。
皇帝对镇北侯早有不满,只是碍于西北战事还需他坐镇,才一直没有发作。
但当忍耐到极限、而威胁消去之时,就到了默认牺牲沈琏、乃至于沈家的时候。
此事涉及的不仅是皇室间的血脉之情,更牵涉到了前朝,以沈珺之的身份,并不好妄言。
可从别的方面提醒,却不是行不通。
“去年,四皇姐被送到静慈庵,皇后娘娘为了接她回来,不惜让镇北侯施压,逼迫父皇。一国之君如何震怒,五皇兄不妨换位思考。父皇的忍耐不是没有限度,皇后娘娘与李家已经横行多年,消磨了这么多的耐性,五皇兄不会还以为,父皇是真的怕镇北侯吧。”
“君臣之间相互牵制并不稀奇,我相信母后与舅舅有分寸。”
“五皇兄真的相信吗?”沈珺之再次反问。
此时她面对着烛光,澄澈的一汪深潭之中,就映着沈琏的影子。
他的谎言与强自镇定,似乎都无可遁形。
一时之间,竟是失了言语。
“当然,这也不过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沈珺之以轻飘飘的一句话,结束了自己堪称剧透的沉重氛围。
随后才道:“那么说回之前的话题。五皇兄若是想逃的话,战场是你最想去、也最合理的地方。”
听得此言,沈琏心中有些激动。
“何出此言?”
“以太子的身份,为国忧虑,自请奔赴战场,就算是父皇也说不出错处来。五皇兄只需要保证皇后娘娘与李家的阻拦都不奏效,那么最终的结果,必能如你所愿。”
沈珺之所说的,也不过是将沈琏人生之中最大的变故提前,如此一来,背后对他下手的势力,势必还要顾念着尚在鼎盛时期的李家。
但能不能规避沈琏的死亡,却还是未知之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