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相接之时,天气闷热,时不时便是大雨滂沱,搅得人心绪不宁夜不能寐。
而在这惊雷下,似也藏着更为汹涌的阴谋,正在缓缓靠近。
“公主!芝兰院那边出事儿了!”戌时,正当沈珺之准备更衣睡觉时,木青忽而进来通传。
沈珺之忙披上外衣,问道:“出了何事,你且细说。”
“六公主出走了,芝兰院那边人手不多,已经找了半个时辰也没着落。”
“人手不多?芝兰院那么多下人与护卫呢?”
“公主有所不知,瑛嫔娘娘性情软弱,遇事向来不敢声张,所以只是派人暗中找寻,并没有闹大。”
听得此言,沈珺之也想起了那个初见自己、便没敢轻视的女子。
以往只知她懦弱,却没成想遇到大事,她还如此逃避。
她就不怕沈妗遇到危险?
思及此,沈珺之咬了咬牙,大步往外走去。
“四殿下可知晓此事了?”她问。
木青赶紧去给她拿伞,回道:“四殿下被陛下召见还未回,应当不知。”
“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倒是瞒地紧。”
沈珺之嗤笑一声,随后吩咐:“我出去找,你先去打探一下芝兰院究竟出了何事。”
木青应下,与她一同出了院子,便是分道扬镳。
沈珺之要在宫中找人,也是漫无目的,在疾步找了好几处都没有下落之后,她脚步微顿,便去了饲兽场周围。
夜路本就难行,再加上饲兽场外围荒凉,更是无处落脚。
滂沱大雨早就打湿了衣裳,粘在皮肤上一阵湿闷触感,沈珺之被这外在因素影响地愈加恼火。
而这情绪,在看见那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达到顶峰。
“妗儿怎么了?”她走上前去,强压着怒火温和问道。
沈妗听见熟悉的声音怯生生抬起头来,刹那间眼泪汹涌夺眶而出,却不敢哭出声音。
沈珺之赶紧给她顺着后背,柔声安抚,“不想说就不说,姐姐不逼你,跟姐姐回去好不好?”
沈妗却只是摇头,好半晌,才颤抖着将紧紧抱着的手松开来。
也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沾了血的手绢,因为被她护在怀中的缘故,并没有被打湿,依稀可见上面几缕染血的猫毛。
沈珺之心中咯噔一下,猜出松糕应当遇险。
“谁做的?”她冷声问道。
沈妗紧抿的唇抖了抖,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沈珺之也不忍和她追问,只温和道:“先跟姐姐回去,姐姐会替你做主的。”
说着站起身来,拉着沈妗的手,往繁芜院回去。
先前经历一场变故,又淋了快一个时辰的雨,沈妗走回去的时候,状态已经不好了。
沈珺之见她眼中一片空茫,还不停地打着哆嗦,忙打了热水先给她泡一泡身上的寒气。
只是正想要去找御医,沈妗却抓住了她的袖子。
“姐姐,别走……”
声音细如蚊蝇,带着渴求,好似抓住的不是她的衣裳,而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珺之鼻子一酸,终是停下脚步。
好在没过多久,木青便回来了,还带了外头遇见的李嬷嬷过来。
后者哄了半天,总算是让沈妗放开沈珺之。
“芝兰院那边怎么回事?”沈珺之也顾不上换衣裳,先问了一句。
木青于是将自己打探到的大略一说。
“十几日前,兰漪殿莫名闹鬼,扰得各院都不得安生,玉贵人请了灵媒做法,说是六公主丢的魂回来作乱,正附在那猫儿身上。为了送魂归体,灵媒当着六公主的面,摔死了猫儿。”
还真是会杀人诛心。
沈珺之原以为,阻拦松糕在沈妗面前被花豹吞吃入腹,就可以规避令她痴傻的阴影,却没成想最终还是殊途同归。
这些后宫中的女子,还真是狠毒。
“出了这种事,瑛嫔娘娘那边怎么说?”沈珺之问。
“还能怎么说?死了一只猫罢了,她也不曾放在眼里,就连六公主把猫抱回去,她也在半途给扔了。”
沈珺之听着不由咬牙,心想这瑛嫔还真是不配为人母。
“妗儿,妗儿!”正想着,外面忽而传来了瑛嫔的喊声。
随之便是院门被猛地推开,进来一个慌乱的人影。
她疾步走到沈珺之面前,抓住她的肩膀,满怀希冀地问道:“妗儿呢?是不是在你这儿?”
相对李嬷嬷来时的狼狈,身为母亲的瑛嫔却发髻完好,只因沾上雨水稍稍散乱。
沈珺之也控制不住心中那阵恼火,拨开了瑛嫔的手。
“瑛嫔娘娘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方才怎没见你急着找?”
听得此言,瑛嫔面上微僵,但很快便当没听见。
“今日五公主找到妗儿,我十分感谢,你若有什么想要的,我必当双手奉上。可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还望五公主放行。”
说着就要从她身边过去,俨然将自己当成了担忧孩子心切的母亲。
但看她匆忙间还不忘诋毁沈珺之的态度,便知轻重。
是以沈珺之侧身一步,又挡住了她。
“瑛嫔娘娘是说,我要什么,你都能给?”
“这是自然,妗儿和琰儿就是我的命。”
“那好,”沈珺之也随她往下演,说得自然,“我想要替六妹妹跟玉贵人讨个说法,瑛嫔娘娘愿不愿帮忙?”
此言一出,瑛嫔眼中闪过几分慌乱。
“妗儿不需要。”她随口断定。
可沈珺之并不准备饶她,“瑛嫔娘娘会错意了,不是六妹妹要,而是我想给。作为亲人,难道不该自发为彼此考虑?总不能她不要,我便让她受了这个委屈。何况瑛嫔娘娘还没问过她的意见,怎知她要不要?”
瑛嫔听到这儿也回过味来,知道她是在暗骂自己。
是以也顾不上维持表面,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怎知我为了保护她,付出多少心力?我李家在朝中无依无靠,连陛下的爱怜都逐渐消磨,我拿什么跟别人争!你倒是会说风凉话!”
话到半途,像个泼妇一般,扬声怒骂。
然沈珺之也不反驳,只拿那双通透的眼睛看着她,无喜无怒,反是透出几分悲哀。
这一下,便看进了瑛嫔内心的晦暗薄弱之处。
她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儿,目眦欲裂,张牙舞爪,一巴掌便朝着沈珺之扇了过来。
“母亲,住手!”
身后传来沈琰的低喝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沈珺之就这么摔在地上,珠花跌落,双丫髻散乱,溅起满地的泥水。
“你这死丫头,我又没用劲,你装什么!”
瑛嫔慌乱之间,下意识就要为自己开脱,但刚靠近一步,沈珺之便大哭起来,吓得直往沈琰怀里缩。
“你还要疯到几时!”沈琰怒斥。
转头看去,那双眼中已不复平日的凉薄,满是怒火与怨恨。
瑛嫔一下子呆愣原地,竟不知从何说起。
还是里面的李嬷嬷听见动静出来,扶着瑛嫔强行将她带走。
“殿下和五公主进去看看吧,六公主情绪不稳定,方才也因争吵受了惊吓。”李嬷嬷临走时提醒一句。
沈琰这才想起沈妗,担忧心切,但沈珺之现在也是形容狼狈,让他一时竟难以抉择。
还是沈珺之止住了哭,对他说道:“四哥哥快去看看六妹妹,她今日受了不小的惊吓,整个人像是丢了魂般,我怕她出事儿。”
沈琰点头,朝她递去感激一眼,匆忙跑了进去。
沈珺之抹了抹泪,柔弱委屈消失不见,转而目光阴冷。
那一下是她故意挨的,就连瑛嫔的火气,也是她故意挑起,为的就是这一幕能让沈琰看见。
从而点燃他心中的导火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沈珺之也没管那兄妹二人,径自回屋去换衣裳。
谁知刚将自己整干净,却忽听屋外又有破空声传来。
随后自己才补上的窗纸又破了一个洞。
沈珺之:……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沈珺之也没惊慌,只将窗户打开,果然看见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而对方眼力极佳,瞧见她满面愁容而非欣喜,心中还有小小的失落。
“今日我来,你不高兴?”秦纵自树上轻巧跃下,片刻便落在眼前。
沈珺之轻叹一声,“下回小哥哥再来就打暗号吧,我这窗纸经不住折腾,再砸下去,就补不上了。”
知晓她在皇宫的日子不好过,却没成想堂堂南城首府嫡女,如今进宫却连一个窗纸都要计较。
秦纵心中稍有不忍,还是说道:“好,以后吹哨响应。”
沈珺之这才高兴起来,“那小哥哥今日来,是给我送什么的?”
“应是你二哥的信,他尚不知你已入宫,信件送到南城,是由你爹转交尚书府的。”
相对大哥沈临舟,二哥沈临川更是无脑宠这个妹妹,虽说前些年闹了点龃龉,但终究还是在别扭关心。
沈珺之打开信,便见其中潦草写着自己在南疆的见闻,末了还让她等自己回去教她骑马。
她看着看着,眼睛便是微微弯起。
只是待翻页时,她伸出左手,便不由露出了厚厚一层包扎。
秦纵当即眉心蹙起,问道:“手怎么了?”
沈珺之回神,莫名心虚地将手背在身后,“不小心摔的。”
然秦纵却是上下仔细观察起来,只见那头发挡住的耳尖露出薄红,便伸手将她的长发撩开。
今夜月色不好,光线暗淡,秦纵为细看,便凑近了些。
此时高大的身形微微屈在窗沿下,才算是与沈珺之差不多平齐。
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拳,沈珺之甚至能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微垂,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谁弄的?”
低沉的声音响起,才叫沈珺之反应过来。
她羞红一张脸倒退两步,仿佛拉开距离,就能遮掩自己心中忽而闪过的心思。
慌乱之间,也忘了隐瞒。
“瑛嫔娘娘打的。”
此言一出是,秦纵那如同幽潭的眼眸更沉,已生出了杀意。
“她为何打你?”
“今日兰漪殿闹了一场,我替六妹妹不平,便与她争辩了几句。其实就是看着严重,我当时躲了一下,没打到实处,只是刮过了耳朵。”
后半句原是怕他担心,谁知秦纵却更紧张,“你可知耳朵受创容易致聋?过来,我看看。”
沈珺之被他语气吓了一跳,怂唧唧地上前去,还不忘憋着嘴抱怨一句,“你别吼我,你一吼我这耳朵就嗡嗡的,脑袋难受。”
要不怎么说装柔弱有用呢?
沈珺之此言一出,秦纵手上的力气立刻便小到几乎没有,连检查都是小心翼翼的,声音也降了许多。
“明日我会再来,给你带些药,若有什么难受之处记得与我说,我带你出宫找人诊治。”
听得此言,沈珺之眨眨眼,“你能带我出宫?”
“轻易不能,仅限必要之时。”
他说这话,也是为了防止小丫头觉得出宫简单,从而失去警惕心。
却不料沈珺之面上毫无失望,而是浮现几分赞叹崇拜来。
“小哥哥你这么厉害,连皇宫都如入无人之境!”
秦纵:……
倒也不是真的如入无人之境。
但小丫头的夸赞过于真挚,实在是太令人受用了,叫他甚至忘了谦辞。
于是轻咳一声,压下心虚。
“宫中最忌多管闲事,兰漪殿的乱子,你不掺和是最好。”即使心中已有报复计划,秦纵还是不想沈珺之其中,便提醒了一句。
而沈珺之心中因他的出现而被冲淡的怒火,经此时提起,又腾升起来。
“六妹妹我是一定要帮,她那么好一个孩子,毁在了自己母亲手上,实在叫人不忍。”
见她咬牙切齿,秦纵便知道她是上心了,也无奈一叹。
“你想怎么做?”他问。
“仅凭玉贵人害了六妹妹,便能定她一个戕害皇嗣的罪名,我便不信此事闹大,父皇还能不管。”
“但你是否想过,仅以贵人之身,能就一个嫔位压制至此,就说明她定有靠山?这宫中,可并非黑即是黑、白即是白。”
沈珺之是被气昏了头,此时仔细一想,秦纵说的也不无道理。
她咬了咬牙,颇为愤懑,“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秦纵闻言稍作思索,忽而问道:“你信我吗?”
沈珺之一脸莫名,“我信啊,小哥哥为何这么问?”
“你若信,就让四皇子咬定玉贵人下蛊害人,证据,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