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明处,就是给人瞧瞧,繁芜院和琼花殿这两位关系不错,即便只是利益联姻,也至少相敬如宾。
这后宫之中嘲笑者有之,可看在皇帝这样顾全大局的人眼中,却更是一种识大体的表现。
是以这事儿由下面的人往他耳中一传,他便赞赏地点点头。
“原以为这丫头年岁小,又自小在外长大,与皇室不亲,现在看来,她倒是最会为朕考虑的。和其余这几位公主相比,真是高下立现。”
德海公公不好置喙皇帝对公主的评判,只听在耳中,随后转移话题。
“说来,大殿下与四殿下方才来过潜龙殿,应是为了五公主的事情。”
“何事?”皇帝问道。
“说是太学院开课,五公主并未被安排在其中,他来问问为何。”
此言一出,皇帝有些讶异,“珺之也是公主,为何没被安排?”
“方才陛下忙着,奴才已经差人去问过了。皇后娘娘那边的意思是,太学开课之后,便要为皇子们选侍读,外来的男子多了,公主们在那儿也不方便。”
“公主们上的,也无非就是些琴艺书画礼仪规矩的课,与皇子们相交不多。何况前朝早有先例,皇后的考虑未免多余。”
皇帝也知皇后多半是在针对沈珺之,是以有些不满,直接吩咐道:“你去一趟太学院,替三位公主都安排上。”
德海公公应下,领命去了。
而皇帝想及是有一段时间没去看那些孩子们,于是搁下笔,背着手散步去了兰漪殿。
兰漪殿的主位是淑妃,她平日闭门礼佛十分安静,瑛嫔也胆小怕事鲜少外出,唯一闹腾的玉贵人一走,这殿内倒是安静出奇。
只是将至繁芜院,却有一阵热闹传来,皇帝微挑眉梢加快脚步,便见好几人在院中热闹。
“大皇兄这笔画不对,得圆润一些,兔子才可爱。”
少女的声音脆若银铃,带了几分调笑,叫秋日将要凋零的景色也鲜活起来。
而她对面,沈瑧难得有些无措,手中的笔悬而不决,眉心紧蹙。
“妗儿,你教教大皇兄,这兔子若是画不成,咱们可就看不了花灯了。”沈珺之戳了戳沈妗的脸颊,苦恼道。
后者原先还有些胆怯,但想到先前沈珺之描述的花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认认真真在沈瑧旁边画了起来。
沈珺之于是与沈琰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这一幕看在皇帝眼中,只觉十分惊讶,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怅然——
原来他的孩子们,在他见不到的地方,还有另外一番模样。
“父皇?!”
一声惊呼打破了他的思绪,皇帝一回神,便见四个孩子都不甚自然。
于是他缓和了严肃面容,摆摆手亲和道:“你们继续画,朕就是来看看。”
说着走近。
沈妗吓得直往沈珺之身后躲,皇帝只能稍稍驻足,进退两难。
“妗儿还记得姐姐跟你说的吗?那是父皇。”沈珺之小声提醒了一句。
也不知她先前与沈妗说了什么,后者点了点头,犹豫地踏出一步,朝皇帝行了一礼。
“儿臣见过父皇。”
声音虽小,却已经是许多年不曾听过。
皇帝心中自是意外,但也没在她面前提,只叫了沈琰去旁问话。
“妗儿最近,似乎甚有好转。”他道。
沈琰点点头,“多亏了珺之,是她说妗儿其实没病,也是她教会了儿臣,如何与妗儿相处。”
瞧他眉目间皆是暖色,皇帝便不由想到,曾经那个眉头紧锁、难掩郁色的少年。
“你似乎也变了不少。”
“珺之曾与儿臣说过,沉疴难除,旧病难医,唯有朝前走一步,才知变化。”
皇帝听着,便不由将目光转向热闹的那边。
此时沈瑧落了笔,纸上却还是棱角分明的线条,沈妗看得是秀眉皱起,沈珺之则在旁取笑。
而一向老成的沈瑧竟颇为懊恼,揉了画纸,转而开始画桂枝。
“你大皇兄最近的变化,也是珺之的功劳?”想起太傅最近对沈瑧的赞赏,皇帝不由问。
沈琰却并未断言,而是说道:“大皇兄近日常与珺之论学,一直说自己大有感悟。”
“她竟能与瑧儿论学?”
“珺之是个奇妙的姑娘,父皇若是与她深处,会发现她更多的优点。”
皇帝深知自己这几个儿子都傲气孤独,能将他们聚集在一起,沈珺之必定有自己的魅力。
“那朕还真得好好看看。”
说罢上前走去。
沈珺之正在画小人,那一笔笔圆润可爱,几下就勾勒出了胖墩墩的小人像。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奇特的画风,摸了摸下巴,猜测道:“这是瑧儿?”
沈珺之点点头,眼中晶晶亮亮,与他一一对应了画中的小人。
“怎么没朕?”皇帝听完,不由问道。
而听得此言,沈珺之面上有几分窘迫,“这小像毕竟不工整,儿臣不敢画父皇。”
说完,又似是觉得有些生疏,又添了一句:“不过父皇,儿臣还会另一种画法。”
皇帝倒也不挑,寻了把椅子坐下,便道:“那你给朕画一张。”
沈珺之点头,铺了最好的纸,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勾勒地十分仔细。
她一向先画轮廓,半个时辰过去,才堪堪有了一个影子。
但只是这雏形,便可见画功了得,皇帝瞧着也是颇为赞赏。
“时辰不早了,这画一时半刻也画不完,父皇要不先去忙国事?”眼瞧着耽搁挺久,沈珺之怕他不耐烦,便提议了一句。
好在皇帝也不是闲着,点点头便起身。
“过几日太学院开课,你带着这画一起去。”他道。
沈珺之算算时候,倒也答应下来,送几人一同出去。
谁料刚回来,便听木青匆匆过来传话。
“四公主在来的路上了。”
沈珺之挑挑眉梢。
她虽知晓沈婷必定会来这一遭,却未成想她竟这么沉不住气。
“公主不去避一避?四公主性子跋扈,此番更来势汹汹,只怕难以应付。”
“避什么?这是繁芜院,若连此处我都不能做主了,以后在宫里岂不更得夹着尾巴做人?”
“可是……”
“行了,你别担心,且先忙你的去,这儿有我便好。”沈珺之打断她,又对沅儿摆了摆手,“你也出去,午膳之前,不必过来。”
“是,公主。”
沅儿二话不说,拉着木青离开。
后者出门气恼地甩开她的手,“你家公主如此任性,你也不管?那四公主不是好相与的,早年甚至活活打死过几个宫女,你就不怕她有什么闪失?”
话虽说得不好听,但其中皆是担忧之意。
沅儿虽单纯,却不至于这个都听不出。
但对她话中的意思,却没太在意。
“公主自有分寸,何须你我担心?”
“你!”
木青指着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这儿可不是沈府,由着你们一手遮天!待四公主来了,有的是你们后悔!”
沅儿被唬了一跳,懵懵的。
“你这么生气做什么?”
瞧她面上还真是一副懵懂的样子,木青咬了咬牙,转头就气恼离开。
只路上还是不忍心,转脚去了琼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