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正是太学院开课的时候。
今日早朝,就着太尉托病一事,朝中上下吵得是不可开交。
皇帝自是怒而拂袖离开,心气不顺之时,正想到了与沈珺之的约定。
谁知等去太学院走了一遭,才发觉沈珺之根本就没去。
“五皇妹估计是忘了今儿还要开课,她自小长在宫外,没规矩惯了。”
沈婷在旁故意说了句风凉话。
皇帝心情本就不好,被沈婷这话一激,更是有些烦躁。
但到底是不想回潜龙殿处理政务,他想了想,还是去了繁芜院想了解情况。
入秋之后天气微凉,兰漪殿的秋兰开的正好,暗香浮动,总叫人的心绪稍稍缓和。
可等入了繁芜院,瞧见那破败的景象和满面愁容的侍女,却叫皇帝紧蹙眉心。
“五公主呢?”他沉声问道。
沅儿被吓得不轻,慌忙跪下,紧张回道:“公主在屋里。”
“今日是太学院开课的日子,她不知道?”
听着话中十分严厉,估计也为沈珺之的不守时不守信所不满。
“公主知道的,只是她说自己闯了祸,好几日都没出门,也不敢去太学院。”
“闯祸?她能闯什么祸?”
沅儿摇了摇头,“奴婢也不知道。”
“不知道?”皇帝怒斥出声,“你们是怎么照顾五公主的,竟一问三不知?既如此,都去内务局领罚吧!”
此言一出,沅儿赶忙求饶,将沈婷前些时日来闹过的事情给抖露了出来。
“依你之言,这都是四公主的不对,为何五公主会说她闯了祸?”
“奴婢……奴婢不敢说……”沅儿哆嗦着匍匐在地。
皇帝也是烦了,没再问她,径自推了门进去。
天色尚阴,屋中并未开窗,显得昏暗许多。
那小小的人影正伏案忙活着什么,听见动静吓了一跳,赶紧将面前的东西收拢在一起。
抬眸看来时,那双圆乎乎的杏眼像是惊慌失措的小兔,还泛着可怜的红。
皇帝的心立即就软了,轻叹一声,走上前去。
“朕听闻你闯祸了?说说,是闯的什么祸。”他端坐在椅子上,虽说已经尽力收了气势,但仍是不怒自威。
沈珺之犹豫半晌,终是将抱着的一堆东西散开,胆战心惊的。
“先前承诺要给父皇的画,儿臣没能完成只得失信,所以不敢去太学院。”
听得此言,皇帝又想起了之前沅儿那番话,揉了揉眉心颇为无奈。
“婷儿没规矩惯了,也怪朕与皇后对她宠爱过度,她若做了什么,你别与她计较,以后离得远些便是。”
听这话,倒是站在沈婷那边。
沈珺之有自知之明,如她这样没有母族作为靠山的公主,是断断不能与沈婷作比的。
因而此时也没多意外,只是乖顺点点头。
“本就是儿臣的不对,因自己想去太学院,便牵累了四皇姐打乱计划,分身乏术。所以她上门来闹也是正常,儿臣以后会多多避着她。就是不知这画,要如何处置。”
沈珺之说着摊开手,露出那皱巴巴的碎片。
皇帝定睛一看,怒火便袭上心头。
“这也是她做的?”他咬牙问道。
帝王威严不可触犯,其画像被撕毁,这绝对不容小觑。
沈婷当日是冲动为之,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以为沈珺之的表象迷惑,以为她柔弱好欺,必不敢说出此事。
却不知正中下怀。
“也不能怪四皇姐,当时是我与她发生了争执,抢夺之间,才不小心弄坏了这画。”
若只是小吵小闹,皇帝或许还会睁只眼闭只眼。
但眼下明显没那么简单。
“去把四公主叫来,朕倒是要问问,她怎么敢!”皇帝怒道。
今儿跟着他的是岁喜公公,其偏向于皇后,不由拖延时间。
“陛下,四公主眼下还在上课呢。”
“上什么课!”皇帝猛一拍案,“她不是早有安排?这太学院的课上与不上又有何分别?去将人带来!”
岁喜公公也知他怒气正盛,不敢造次,恭顺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皇帝也对沈婷最近的所谓“分身乏术”感到疑惑。
“你四皇姐最近在做什么,你可知晓?”他问道。
沈珺之想了想,回:“她只说要在宫外与人论学,才没时间去太学院。仔细想来,太学院中教习公主的,恐怕也没有与志同道合的朋友之间得到的收获多。”
皇帝听了却是冷哼一声,“她会论学?自小连诗书都不愿碰,现在倒是会找借口。”
这态度,摆明是不信。
但沈珺之也不多说,毕竟她这话看似是给沈婷找补,实际上,却只是给皇帝提个醒,好叫他知道,沈婷在外面还有别的活动。
到时候细查能查到什么,就未可知了。
岁喜公公到的时候,沈婷在课上正呼呼大睡,脸颊上还被镯子压出了深深的红印,即便走了一路,也难掩眼下的困倦。
皇帝一见她这般模样便火冒三丈,怒斥道:“跪下!”
沈婷咬牙瞪了沈珺之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跪了。
“前几日,是不是你来的繁芜院打砸?”他直入正题,冷声问道。
沈婷不敢认,缩了缩脖子,含糊其辞。
“儿臣来繁芜院做什么?偏僻阴冷的地方,儿臣还怕见鬼呢。”
“你骗人,前几天你分明来过,兰漪殿肯定有人看见你了!你敢不敢让我找人来对峙!”
沈珺之此言一出,沈婷当然心虚,立刻就跟点燃的炮仗一般。
“兰漪殿是你的地盘,当然你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够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容许你将结党营私挂在嘴边!”
皇帝骂了一句,随后吩咐:“去兰漪殿找人证来,朕倒要看看,你们二人谁在说谎!”
沈婷本就心虚,眼见着皇帝动真格的,当然害怕。
于是赶紧膝行向前,认了下来,“儿臣来过,但儿臣也是气不过她目无尊长才砸东西的,之后儿臣再补给她便是。”
“我不要!”沈珺之红着眼眶,据理力争,“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四皇姐砸了便砸了,但四皇姐万不能毁我的画!那可是父皇的画像!”
“谁毁你的画了?我见都没见过!”沈婷当然不敢认这大逆不道的罪名,一时之间有些慌神,“说不准就是你自己撕的,再嫁祸给我!”
“四皇姐若是没做,怎知是撕毁?而且当日分明就是你硬要抢我的画,我才一不小心……”
“你看,你都说了,是你自己一不小心!”
沈婷打断她,理直气壮地说道:“父皇您听,是她自己不小心扯坏的,与儿臣无关!”
岂料这话一出口,皇帝的眸子便微微黯下。
沈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入了沈珺之话中的圈套,那紧抓着对方言语漏洞咄咄相逼的样子,可不就是恼羞成怒?
“朕再给你一次机会,这画像,是不是你撕的。”
见兜不住了,沈婷也是恼火起来,“是她不尊重儿臣在先,儿臣堂堂嫡女,教训一个野丫头有何错!”
“住口!”皇帝压低声音,却比他方才怒极的样子更为恐怖,“跟珺之道歉。”
“凭什么……”
“就凭这是朕的命令!”
沈婷作为皇后的女儿,在皇宫一向是横行霸道,而因其母族势力,皇帝对她的所为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这样暴怒的样子她根本没见过几次,当下一个哆嗦,恐惧浮上心头。
“对……对不起……”
她下意识说出道歉的话,随后才是一阵屈辱涌上心头。
好在皇帝也知道她到极限了,没再逼迫。
“你四皇姐已经道歉了,你们以后还是好好相处,若她再欺负你,你再与朕说。”皇帝转头对沈珺之说道。
这话虽是安慰,但其间深意,却是叫她息事宁人。
沈珺之也给面子,点头应下,更与沈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看沈婷那恶毒的目光,便知这梁子是结的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