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妗被吓得跌坐在地,沈珺之也被吓得不轻。
可她好歹也是成年人的心智了,下意识就将沈妗护在身下,摸出了怀中藏着的火铳。
而就在她颤抖着手准备开枪时,眼前却闪过一个黑影。
对方动作极快,迅速飞檐走壁冲上院墙,朝着那花豹的额头重重一击。
只听“嗷呜——”一声惨叫,那花豹竟是直直跌落院墙。
是秦纵!
沈珺之正想唤他,却见对方又迅捷消失,可见不想声张。
于是低头去看怀中人,便见小丫头满眼惊惧,憋得脸色通红,沈珺之赶紧去给她顺气。
“没事儿没事儿,姐姐在呢,你别怕,姐姐会保护你,把那大灰狼打跑。”
说着慌忙用衣袖给她擦眼泪。
沈妗这才喘上气,随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沈珺之是独生,真没有过带小孩的经历,一时之间只觉得十分头疼。
好在在她的耐心告罄之前,沈妗终于是在她的哄劝之下停止哭泣,只是不停打着小小的哭嗝。
沈珺之松口气,起身把猫放了,又说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说完正要抬脚,就感觉自己的衣袖被牵住。
垂眸看去侍,沈妗还瑟缩了一下,像是害怕又不愿放开。
沈珺之只觉好笑,也便随她牵着,将她送回了芝兰院。
因为六公主深夜跑丢的缘故,芝兰院现在乱成一团,瑛嫔只披了件薄衫站在门口,手中抓着佛珠不停念叨。
待看见她们二人时,瑛嫔不由喜极而泣,三两步扑上前来。
“妗儿,你上哪儿去了!”瑛嫔将沈妗上下打量,见没有受伤,放心之余却又有怨怼袭上,“叫你好好待在屋中,你为何不听?娘平时都是怎么教你的!”
说着,竟是去拧她的手臂。
沈妗却只是木木的,不哭也不闹,像是习惯了一般,惹人心疼。
“你难道真如她们所说,是根木头吗!你可知为娘在外为你受了多少委屈!”
这还开始怨起沈妗来了?
沈珺之有些气恼,一把将人拦在自己的身后,对瑛嫔便没好气。
“公主被人暗害,娘娘该做的难道不是彻查今日之事?为何张口便是责怪公主?”
瑛嫔一哽,这才注意到沈珺之。
见她衣衫华贵,虽未知身份,但立刻便带了几分谨慎。
“你是?”她问。
“晚辈是五公主,沈珺之。”
“原是五公主,今日多谢你送妗儿回来。”
瑛嫔说着,竟朝她微微福身,摆明还将她看做前皇贵妃的女儿。
五公主回宫当日,天降异象,皇帝听信占星之言,将其冷落,现如今连个贵人都敢恶待于她。
瑛嫔却如此恭敬,这还真是跪久了站不起来,对谁都。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沈珺之望去,便见一少年疾步而来,面上全是难以遮掩的关切与疲惫。
是四皇子沈琰、沈妗的亲哥哥。
原书中,他也是这皇室唯一一个因为抑郁自杀被除名的皇子。
而他的痛苦,来源于他的至亲。
“妗儿!”一声轻唤打断了沈珺之的回想。
只见沈琰小跑到沈妗面前蹲下,柔声开口,“妗儿,是皇兄。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妗这才稍稍动容,垂下无甚波澜的杏眼,伸出手臂,“手疼。”
沈琰慌忙掀开她的衣袖,见上面崭新的掐痕,便知是瑛嫔下的手。
“李嬷嬷,带六公主进去。”他冷声吩咐。
瑛嫔显是有些无措,刚想上前解释什么,便听沈琰说道:“母亲,你也进去。”
此言一出,瑛嫔再多的话也无法开口,只得是忐忑地进了屋子。
等院中的人散完,只剩沈琰和沈珺之时,他才长叹一声。
“你是沈珺之?”他问。
沈珺之点点头,装出一副乖顺模样,反问他:“你是我的皇兄吗?”
小女孩的眼中盛着夜幕,星星点点,黝黑单纯。
沈琰也稍稍软下语气,应声道:“嗯,我是你四皇兄。”
便见她笑弯了眼角,“爹爹说皇宫的兄弟姐妹和我长得像,现在看来,爹爹果真没有骗我。”
沈琰听着好笑,“哪里像?”
“眼睛。”
“眼睛?”
“爹爹说我的眼睛生得最好看,所以皇兄跟我相似的,一定是眼睛。”
听得此言,再望向那双澄澈的眼睛,沈琰也不由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他的眼中早已因暗无天日的生活磨得无光,又哪里能有她的明亮?
思及此,他不得不转了话题,“今日是你救了妗儿?”
沈珺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救她也不合适,倒不如说我是救了松糕。”
“那你是在何处见的她?”
“不知道,就是西面的那片林子,有围栏的那个。我还见到一只好大的花豹,险些扑着我们。”
熟悉皇宫的人,皆知那猎场的凶残,是以沈珺之虽只是三言两语,还是听得沈琰紧锁眉心。
“深更半夜,你去那里做什么?”
听他语气中多少带了些责怪,沈珺之瑟缩一下。
“我饿了,便想去外面找些吃食,谁知迷了路。后来我循着猫儿的声音走,见到有人丢猫,便想去看看。我又不是故意去的。”
“你是说,是有人将猫丢进去的?”
沈珺之点头,“有一男一女兜着猫儿丢进去的,我看得真切。六妹妹应当也看见了,她是跟着去的。”
沈琰听到这儿,便不得不重视起来——沈妗是因猫儿才有好转,现今却有人跟这只猫过不去,抱着何等心思昭然若揭。
他将这事儿记在了心上,复对沈珺之说道:“今日不论如何,是你救了妗儿,我自会报答与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珺之等的便是这句话。她环视四周,目光却定在那石桌上那碟酥饼上。
“我想要那个。”
沈琰循之望去,有些意外,“那是一碟冷掉的糕点。”
“我知道。”沈珺之红了脸颊,似是有些窘迫,“中午我就吃了一个馒头,晚上又没吃,早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你院中的下人呢?”
“不知道。她们整日都有事要忙,我也不知去哪儿买吃食,就只能自己琢磨。”
说着垂下目光,十分委屈。
照理说,各宫各院都有小厨房,配有厨娘几何,需看位分。但再不济也有一人伺候吃食,没道理堂堂公主,却只能饿着肚子自己找吃的。
不过仔细一想沈珺之现在的处境,也不难想通。
“跟我进来歇会儿,我叫他们去取些热食来。”沈琰说着,带沈珺之进去。
芝兰院的小厨房随时都备着吃食,防止主子们饿,现做来不及。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沈珺之自己的手艺不行,虽不至于吃了几天硬馒头,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此时面对满桌的吃食,她也没顾上之前恶补的礼仪,便大块朵颐起来。
但这看在沈琰眼中,便像是仓鼠进食一般,虽快,却小口小口,可爱的很。
也平白惹人心疼。
“慢点吃,不够还有。”沈琰盛了碗汤给她,生怕她再给噎着。
沈珺之点头,还不忘感激地看他一眼。
吃饱喝足,沈珺之瘫在椅子上,目光却还停留在剩下的吃食上。
沈琰也不知为何,忽而就读懂了她的想法,有些好笑地说道:“放心,明日你的一日三餐,我会叫人送过去,不必贪这一点,再吃坏肚子。”
“当真!”沈珺之眼中难掩欣喜,但片刻后,又有些担忧,“四哥哥你对我这么好,娘娘不会怪罪吧。其实我饿着没关系,但我怕四哥哥为难。”
我可真是个小绿茶精啊。
沈珺之这般自我赞叹。
果然,就见沈琰沉下一张脸,“她不会说什么,你放心。”
沈珺之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待沈琰吩咐人送她回去时,还不忘嘱托了一句。
“六妹妹今儿吓坏了,四哥哥别凶她,也别提今日之事了。她虽不说话,可心里都懂,今儿若不是觉得那猫儿对她重要,她肯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沈妗是自己跑出去的,沈琰虽不会像瑛嫔那般责骂她,但肯定也存了几分责怪之意。
沈珺之这话,也是不希望那样一个可怜的小姑娘失去最后的港湾。
而沈琰也被点醒,为自己那几分责怪感到愧疚自责,也对沈珺之多添了几分好感。
“四殿下,娘娘叫您过去。”正当他目送沈珺之离开之时,身后传来小厮的传话。
只见起初还面色缓和的沈琰立即紧蹙眉心,目光阴晴不定。
“知道了。”
说着抬脚匆匆走去。
短短时间中,瑛嫔已经喝的有些醉了,此时见到沈琰,她招了招手。
后者上前,迎面而来的,便是一个巴掌。
他不躲不闪,接下之后,也只是淡淡吩咐:“李嬷嬷,娘娘醉了,扶她进去休息。”
李嬷嬷显然也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了,她心中一叹,就上前去扶瑛嫔。
然刚才还硬气的人却突然慌乱起来,挣扎不已,“琰儿,娘错了。娘不该打你,也不该拧妗儿,可娘也是为你们好啊!”
瑛嫔的态度堪称央求,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被打了一巴掌的是她。
沈琰已是十分厌烦,多说一句都是废话,起身便要走。
谁知瑛嫔却更是歇斯底里,“你是不是要去找你父皇?是不是又要多管闲事?我告诉你沈琰,今儿你若是敢将此事说与陛下,我就死给你看!”
酗酒、疯癫、以死威胁……是她用惯了的把戏。
这个无用的女人,在遇事之时永远都只会责骂自己的儿女,又用各种癫狂的手段,迫使儿女去体谅她的苦心。
偏偏沈琰无法反抗,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到颤抖,最终化为了深深的无力与愧疚。
也不知是对沈珺之,还是对沈妗。
抑或是,对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