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殿那边，在得知了沈珺之落水之后，贵妃担忧心切，也着人送了不少药膳补品过来。

按照礼数，沈珺之也去谢了恩，只是在准备离开的时候，却撞见了两个匆匆的身影。

疾步走在前头的，是位身形挺拔的青年，他着一身月白长衫，腰佩羊脂玉，端的是贵气。

这贵妃的揽月殿只一位皇子，便是大皇子沈瑧、也就是此后继承皇位之人。

此等人物现在不去攻略，更待何时？

思及此，沈珺之摩拳擦掌，这便跟了过去。

“殿下，您就别置气了，夫子会这么安排定有他的理由，您又何必……”

小厮的话才说一半，前头的人却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身来。

“半年前便说温故而知新，半年后仍是要我继续温习，甚至与弟妹们同入太学。这些书经典籍我都快翻烂了，难道真要倒背如流，才能得到几分认可？”

他显然是憋闷已久，在此时爆发了出来。

两方气氛有些凝滞，正当沈瑧想要慢慢平息自己的怒火之时，却忽听假山后一阵落石的声响。

“谁！”

他语气中多少有些谨慎，毕竟作为大皇子，他对外表现出的一直都是端庄知礼。

而在他话音落下，从假山后出来的，却只是一个小小少女。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就是想爬个山，没想着你们会经过谈事儿。”

眼中含泪，无辜可怜。

沈瑧大致将她打量一番，见不是宫人打扮，微微蹙眉。

“你是何人？我在揽月殿从未见过你。”

“我是五公主沈珺之，住在兰漪殿的。今儿是贵妃娘娘找我来问点事，结果我出来便迷路了，这才想着能不能登高望远，瞧瞧兰漪殿在何方。”

一番自报家门，将自己的身份、遭遇、目的、动机都给倒了出来，倒是单纯地让人难生忌惮。

再加上两人还有血缘关系的缘故，沈瑧轻叹一声，伸出手去。

“走，我送你回去。”

沈珺之乖巧点头，牵住了他的小指。

“你倒是一点也不怕我是坏人。”沈瑧只觉好笑。

却没想到沈珺之一本正经，“你身上有一股浓浓的书卷气，爹跟我说过，读书好的都不会是坏人。”

沈瑧微微一愣，思及书房之中那些书经典籍，心中却闷闷的。

但他还算会掩饰，一笑表明身份，“我是你大皇兄，沈瑧。”

“大皇兄！”沈珺之眼中一亮，“是第一位被太傅收为弟子的皇兄！”

“你知晓太傅？”

沈珺之有些窘迫，“幼年曾读过太傅的著作，虽看不明白，但我大受震撼。”

沈瑧被她这话逗笑，“太傅所书多是长篇大论，究其意，也是治国平天下。你看不懂也是常事。”

“所以没读多少，我便去看闲书了。”沈珺之不好意思地说完，便开始溜须拍马，“大哥以后一定能成为太傅一样学识渊博的人。”

此言一出，沈瑧垂下眸子，有些落寞。

“读书苦闷，裹足不前，说不准哪一日，我也厌了。”

“别啊。”沈珺之面露焦急，“我曾看过一本书，书上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是以今朝困境重重，也未必不是一种试炼与试探。”

沈瑧听得此言，恍如醍醐灌顶，激动不已。

他竟忘了分寸，抓住沈珺之的肩膀问道：“这是何人大作，我定当拜读！”

原书中的沈瑧便是书痴，常钻研其道废寝忘食，皇帝、贵妃与太傅亦对他寄予厚望，是以此时这般激动，沈珺之倒也不意外。

于是如实回答道：“是孟子大作。”

然沈瑧听后更为茫然，“我竟从未听过这位大家。”

没听过就对了。

这毕竟是书中架空的时代，虽也才人辈出，却并无孔孟等名家，也自然没有这篇大名鼎鼎的说理散文。

“书是何书，我已记不清了，待过几日我修书回家，说不定能让爹给我找找。这一篇，要不我回去默给大皇兄？”

“好。”沈瑧应得爽快，可见急切。

“那大皇兄能不能告诉我，之前你为何生气啊。”

许是之前因她一句话顿悟，又许是觉得她没什么心眼，沈瑧还真跟她说了起来。

“我因年长，先被太傅收为徒，这本没什么好炫耀的，可私心里，还是会有自傲之气。”沈瑧说到此处，不由苦笑，“可我似乎叫太傅甚为失望。”

“为何这么说？”

“太傅教习分阶段，若是通过考核，便可再进一阶。可我将那些书籍都翻透了，笔试能过，对论之时，太傅却总说我还差得远。”

这不就是现代升学考试、笔试面试那一套？

沈珺之想了想书中沈瑧的人设——因生在皇家，又因是长子被寄予厚望，他似乎一直都被封存在条框之中。

他似乎生来便不可越界。

“太傅要的，或许并不是书中的死知识，而想要大皇兄跳出书外，有一番自己的独到见解。”沈珺之猜测。

沈瑧却只无奈摇头，“但愿如此吧。”

此言一出，沈珺之便知晓他多半还是没有放下。

“今年秋日，便是太学院开学的日子了吧，大皇兄会去太学院一起进修吗？”

沈瑧轻应一声，“这也是太傅的安排。”

便是二皇子，也比沈瑧小了足足两岁，他的学业走在众人之前，到现在却要同入太学，心中难免会有落差。

但沈珺之只当不明，还拍了下手，满脸都写着高兴，“太好了，这样一来，我就能和大皇兄一起学习了！”

听得此言，沈瑧微微一愣。

随后倒也释然——

之前太傅便说过，皇室需要拧成一股绳，而他作为皇长子，定要首当其冲。

所以安排他进太学院，这也是缘由之一。

而现在有了这么一位小皇妹，沈瑧不由想，以后的太学生活说不定并不会枯燥。

两人一路闲聊，很快便到了兰漪殿。

沈琰不放心，早早等在门口，此时见到沈珺之欢快的身影，便赶紧迎了上去。

“怎么才回？”他话中难掩关切。

沈珺之摇摇头，朝着他甜甜一笑，“迷路了，大皇兄送我回来的。”

经她这么一提，沈琰才注意到自己忽略了沈瑧，忙是行礼问安。

沈瑧也微微颔首示意，分明是兄弟，却陌生且疏离。

这大概便是皇室的悲哀之一。

“那我便带珺之进去了。”沈琰恭敬道。

沈瑧点头，正要离开，却感觉自己的小指被握住。

低头一看，就对上一双透彻的眼睛。

“大皇兄，那后面还有几句。”顶着沈瑧疑惑的目光，沈珺之继续说道：“人恒过，然后能改；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征于色，发于声，而后喻。我虽不知大皇兄遇到了何等困境，但是眼下，又何尝不是最好的状态与安排？”

一番话，叫他怔愣当场。

直到目送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离开视线，他才感受到了一阵怅然与失落。

失落于那昙花一现的海上明灯。

也期待此后的重逢。

“大皇兄一贯尊礼守纪，往后见了他，你定要规矩一些。”

待走远时，沈琰不由提醒了一句。

而沈珺之则是鼓了鼓嘴，不满道：“四哥哥是觉得我平时不规矩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大皇兄规矩重，自不能像你我相处时那般随性。当然，我没有说这不好的意思，我本人还是挺喜欢这般放松的相处方式。”

瞧瞧，给孩子逼成什么样了。

沈珺之不由想起，前世网络上有些人发表言论时括号内的求生欲，再看沈琰面上慌乱的样子，心想不过如此了。

“我知道啦，四哥哥放心，我只跟你和六妹妹是这样，在大皇兄面前很规矩的。”

“那便好。”

沈琰揉了揉她的头，也因她话中对自己的特殊对待十分受用。

但想及沈瑧在皇室的地位，还是不由提点一句：“不过你与大皇兄交好也并给坏事，往后去了太学院，可就没这么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