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青等人擅离职守一事由沈琰提出,当日内务局便给了沈珺之一个说法——
四人一律关押教训,沈珺之这边,他们会另做安排。
沈琰原想让内务局送人来让沈珺之自己挑选,但后者说这宫中谁伺候着都不习惯,给木青求了情,送了她一人回来。
于是经过七日狠狠处罚之后,站在沈珺之面前的木青已是遍体鳞伤,唯眼中尚有几分不屈地瞪着她。
沈珺之只觉好笑,“我打听过了,你原是四公主身边伺候的,只因皇后娘娘要挑选自己人来照顾我,你才被‘下放’到了这儿。”
木青冷哼一声,算是承认。
“那我便不明白了,先前你在凤仪殿干的是最累的活儿,银钱还要被上头的嬷嬷克扣,到我这儿难道不是脱离火海?怎么你还恨起我来了?”
“五公主还真会为自己脸上贴金,谁不知道来了您这儿便是等死?您连自己的温饱都解决不了,哪儿还能顾得上咱们这些奴婢的死活?”
木青说着嗤笑,好似把她的将来都看得分明。
“那你在凤仪殿,便有人会顾你的死活了?”沈珺之反问。
此言一出,木青便被噎住,憋得脸上青红交加,好不精彩。
沈珺之趁此循循善诱。
“看你这样子,便知在内务局并不好受,可整整七日,除了我谁还管过你?由此可见,你也不过是个弃子。”
木青像是被戳中痛处,立即跳脚起来,“你难道不是弃子?怎有脸说我!”
“那咱们主仆也算是弃子配弃子,一同苟活,多励志啊。”沈珺之笑得轻松,“你自己考虑考虑,是回内务局艰难求生呢,还是留在我这儿安稳度日。”
说罢,竟是转身便走。
木青看着她那潇洒的背影,只觉不能理解。
但不知为何,心中已有小小的动摇。
——
自打芝兰院开始给沈珺之送饭之后,她的日子便是好过了许多,若非深知自己头上还有皇后这把刀悬着,只怕在这小院,她就要开始自己的混吃等死大业。
而经历了饲兽场的危机之后,沈妗格外地粘着她,沈琰对此乐见其成,三天两头,就会送沈妗过来。
这日他约莫是有事抽不开身,叫李嬷嬷来的。
沈珺之见沈妗神色落寞,便知她定是难过皇兄不在身边,于是拿出纸笔。
“今儿我们来画画吧。”沈珺之说着,便把毛笔塞进沈妗手里。
后者内向胆小,对新鲜事物并不能很快接受,手一抖便把毛笔掉在了桌上。
沈珺之也不着急,只自顾自一勾一画,一只萌萌的Q版小猫便跃然纸上。
沈妗看的是眼中晶亮,一时竟挪不开视线。
“这是谁,你可看出来了?”沈珺之循循善诱。
等了半晌,才听沈妗细细的声音,“松糕。”
“对,是松糕。你想不想学?姐姐教你。”
许是瞧她画得可爱,那笔画又简单,沈妗点点头。
感兴趣,就说明她那封闭的内心,还是有缺口可循。
沈珺之也挺高兴,以最简洁的笔法,教会了她各种形态的松糕,顺手还画了几个无脸小人。
沈妗有些奇怪看来,便听沈珺之一边提笔,一边跟她解释。
“这是妗儿。”说着在那小人脸上补全表情。
“这是生气的妗儿。”
“这是高兴的妗儿。”
……
沈妗眼中越来越亮,起初还只是在对面远远的看,没多久,竟是一点点挪了过来。
“妗儿不爱说话,那往后咱们就画画写字,等你想开口的时候再说。”
沈珺之语气温柔。
但沈妗却忽而想起了因为自己不言不语而歇斯底里的瑛嫔,当下微微瑟缩。
随后她无师自通,竟也歪歪扭扭画了个小人,正是生气的表情。
瞧那小人头上的珠花,沈珺之便知她画的是自己,随后一本正经回答。
“姐姐不会生气,咱们这叫以画会友,你能和我一起,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听得此言,沈妗微微一愣。
随后竟是笑了开来。
这么一画一猜,还真无甚阻碍地交流了整天时间。
晚上沈琰来接她的时候,沈妗还不想走,难得在他面前任性了一回。
最后还是沈珺之承诺明日带她捏陶人,才答应下来。
“妗儿不是还画了四哥哥和李嬷嬷吗?怎也不拿出来?”沈珺之道。
闻言,沈妗有些羞赧,但还是从小荷包里拿出一张叠地整齐的画纸,怯怯递到沈琰面前,然后赶紧跑了。
沈珺之教她的,跟现代的颜表情相似,一笔一落虽简单,却能很快让人看出情绪。
沈琰只见那画上的小团子坐在树上哭泣不止,而树下,是个身形略高,一脸焦急的少年。
他看着,不由摇头失笑,“这是她四岁那年调皮去爬树,结果下不来了。芝兰院的护卫们怕她抵抗受伤,都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去找了我。我原先以为她年岁小都忘了,没成想她竟是记得。”
“所以我说,六妹妹很聪明的,她可能只是觉得调皮会给四哥哥带来麻烦,所以才变得懂事听话。”
沈琰一讶,转头去看沈妗。
她将画递给李嬷嬷,也不知是画了什么,还是感慨于她在逐渐变好,伺候他们长大的老嬷嬷一时之间老泪纵横。
沈妗手足无措,踮着脚,拿帕子去给她擦眼泪。
可不是听话懂事了吗?她虽年纪小,可也在尽力用自己的方式,为身边人分忧。
而他们却只因那个活泼开朗的孩子不见,便心生不耐。
“你认识她几天,却比我这个与她生活几年的哥哥,还要了解她。”沈琰无奈道。
沈珺之却摇摇头,“人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四哥哥理解错了,只是因为关心则乱而已。”
她虽这么说,可沈琰心中自是清楚。
但此事没有争论的必要,他只将感激记在心中,暂作告辞。
谁料沈珺之却也递来一张画纸。
上面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猫,正捧着一杯热茶,旁边是三个字。
——辛苦了。
一切皆在不言中。
沈琰的眼眶忽而一热,他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麻木的内心,却仍是在今晚功亏一篑。
暗无天日的生活中,好似突然照进一缕曙光,预示着黎明将近。
沈珺之还不知自己的存在,竟叫这位四皇兄开始期待将来的变化。
此时的她刷完兄妹二人的好感,瞧着桌上铺好的画纸,脑中又浮现了那日饲兽场之外的场景。
于是不多时,一只银狼痛打花豹的小像就跃然纸上。
沈珺之自己看着都觉得可爱,但一联想到那狼便是秦纵,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什么呢?”身后忽而传来一声低沉的笑音。
沈珺之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果真是秦纵。
他今日仍是夜行衣,勾勒出挺拔的腰身,器宇轩昂。
只是此时手中拎着一个完全与形象不符的花色包袱,叫人不由好笑。
“小哥哥你怎么在这儿?”沈珺之下意识将画反扣在桌上,惊喜问。
“来给你送东西。”秦纵说着,递来包袱。
沈珺之打开一看,只见里头是沅儿替她整理的钱财和随身之物,以及厚厚一叠的地图。
“小哥哥真厉害,短短几日,竟就整理好了这些图纸。”沈珺之欣喜之余还不忘赞叹。
秦纵却不觉有何难处,只道:“不过是粗略的地图,你若还要细致些,我再找人打探。”
“不用不用,这已经够用了。”沈珺之收下道了谢,想及前两日饲兽场相遇,又问:“对了,前几日你为何会在宫中啊。”
“来宫中有事要做,正巧见你鬼鬼祟祟,所以跟了一段。”秦纵随口解释。
绝口不提自己其实是一直暗中保护。
好在沈珺之也没有追问,只点点头应下。
“方才在画什么?”秦纵忽而问了一句,去拿桌上的画。
谁知沈珺之反应极大,立刻大喊一声要去抢。
但秦纵少说有一八五,她这么一跳起来,鼻子砸上他的下巴,硬是撞得眼泪直流。
“别抢,给你便是。”秦纵见她撞得不轻,忙将画纸给她。
谁料这定睛一看,那画纸之上却并非先前见过的潦草,而是两只憨萌可爱的小兽。
“不是画的挺好,怎反应这么大?”秦纵问。
沈珺之鼻尖耳尖皆通红一片,忙抓了过来,丢进一旁的纸篓里。
开玩笑,这若是叫秦纵知晓那萌哒哒的小狼便是他,她纵然有几个脑袋都不够对方拧的。
是以匆匆道:“随手画画,难登大雅之堂。眼下天色也晚了,你快些回去吧。”
说着就将他往外推。
秦纵无法,只得顺着她。
可在沈珺之回屋后,他却折返将那团画纸捡了出来。
墨水早已干透,纵然揉搓一番,笔画也是清晰。
只见其上一条简洁的栅栏内部,是一只跃起的花豹,让他一下便联想起饲兽场的凶险。
可栏杆外,却是只胖乎乎的狼,一脚踹在花豹脸上。
所以,这狼,是他????
秦纵磨了磨牙,将画纸叠好放进怀中,打算来日再找她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