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珺之被送回去的时候,已然是夜幕降临,沈府之中却只有一处灯火大亮,护卫下人外加姨娘们都聚集在此,各个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找到了吗?”见钱伯进来,沈万峰便赶紧问道。
他在外面已经寻找多时,还是沈临舟劝他回来主持大局,这才稍稍歇息,可见对沈珺之的重视。
好在钱伯这次进门,带来的是好消息。
“小姐已经被大少爷领回来了,正回屋中歇息。”
“那便好,那便好。”沈万峰松一口气,只觉悬了半日的心终是放下,疲惫地坐在椅子上。
但缓了一会儿,他还是去了沈珺之的院子。
“人可受伤了?”在门口遇见沈临舟,沈万峰朝内张望了一眼,问道。
沈临舟此时唇角紧抿,眼中亦是十分黯沉。
他没有隐瞒,如实回道:“脖子上有明显的铁链勒痕,身上也有不少轻伤,想必是挣扎所致。”
沈珺之活着么大,受过最重的伤,也就是她练枪时自己折腾出来的,可以说即便父亲兄长与她都不甚亲近,却将她保护地极好。
然这一出去便是经历生死之间,岂能不叫沈万峰与沈临舟恼火?
是以不光后者面色异常,沈万峰也是一拳锤在了廊柱之上。
“千机阁的人,看来是真没将我沈家放在眼里,连我沈万峰的女儿也敢动。”
他在南城确实有几分威望,再加上做的是火器生意,颇得皇室器重,是以说这话,也并不算自不量力地夸大其词。
沈临舟也深以为然,“我听闻前几日千机阁上门来谈过生意,而今既无诚意,爹就莫要与他们合作了吧。”
“自是不能合作,我要叫他们知道,得罪我沈家是什么下场。”
屋中正在沉睡的沈珺之,还不知晓因自己受伤,黄了多大一笔生意,但就算知晓,估计也是乐见其成。
毕竟千机阁阁主不是个聪明的,五年之后异军突起,局势变化只在刹那。
三日之后,沈万峰得到朝中的消息,说是皇帝下召,请五公主回宫。
沈珺之起先还有些忐忑,怕秦纵识破自己的“阴谋”。
直到当晚,秦纵悄然无声地出现在院中,沈珺之收拾收拾,深夜拜别了父亲兄长。
——
夜半寂静,唯有马蹄声快速穿梭林中,带起阵阵泥水。
萧瑟寒风夹杂着细雨,如同锋锐的利刃,刮在脸上生疼。
这已经是他们离开南城的第七日,沈珺之从一开始被马颠得七荤八素,到现在甚至能在秦纵怀中昏昏欲睡,只能说是赶路的困倦压倒了一切。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是彻底放下心神。
宁静之中忽有利箭离弦而出,细微的破空声响,便叫她立刻清醒过来。
“趴下!”秦纵低喝一声。
沈珺之反应迅速,立刻趴在马背之上,身后秦纵挥动短刀,将从四面八方而来的箭矢打落在地。
“阁下仅有一人,并非我等的对手,若愿放下公主自行离开,我等不会追究。”
自远处传来男子中气十足的警告,响彻林中,惊起一阵阵浅眠的飞鸟。
沈珺之微微转头超后看去,只见五十步之外,约有三四十人策马追赶,再加上先前的弓箭手,粗粗估计至少有五六十人。
“坐稳了。”秦纵并未理会身后人的叫嚣,一手抓紧缰绳,另一只手则是揽住她的腰,防止她跌落马背。
随后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朝着林子更深更密处狂奔而去。
雨势越来越大,林间有水雾弥漫阻挡视线,陡峭的山路之上进行着一场追逐之战,无论哪方,皆是谨慎小心。
然不多时,沈珺之与秦纵的马便走上了死路——山路尽头,正是一片悬崖。
“是不是没路了?”饶是沈珺之,也察觉了二人现在的处境有多凶险。
可比她更熟悉眼下情势的秦纵却还算平静,翻身下马,直接将她送入了不远处的山洞。
“在这儿等着,不论遇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听得嘱托,沈珺之便知他要独自应敌。
这种节骨眼上,再多劝说一句,都是浪费时间,是以沈珺之一言不发,迅速包袱中搜寻起来。
等秦纵走到门口,才听沈珺之喊了他一声,刚转头,便迎面对上一只铁器。
“这是火铳,火药都上好了,枪口别对着自己,小心走火。”
简单提醒完,沈珺之便直接钻进山洞,甚至没多一句。
秦纵看着那迅速消失的身影,不由觉得好笑,但一转头,他面上便浮现几分冰冷。
寒风呼啸,灌入洞口的回声如同厉鬼悲鸣,沈珺之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唯有手中紧握的匕首能够带来几分安全感。
她将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开始翻找包袱里的东西。
治内伤外伤的药她备了不少,便是吊命的药材,她也叫沈临舟准备了,再加火铳这种方便携带威力十足的火器,为的就是防范眼下这种情况。
只是刚收拾好,她便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当即寒毛乍起。
“是我。”许是察觉到她的紧张,秦纵主动出声。
黑暗对他而言并无阻碍,他仍是可以视物,找到她的所在。
但沈珺之眼力没这么好,只能通过其他感官,来分辨现在的情况。
“你受伤了?”鼻尖闻道血腥味,耳边也有滴水的声响,她本能认为秦纵是受了重伤。
于是赶紧翻找自己拿出来的那些瓶瓶罐罐。
而就在那清脆的碰撞声中,秦纵点上了一支火折子。
幽幽的光线在黑暗中也算刺目,沈珺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便瞧见了眼前的人。
只见他衣衫整齐,甚至连面具都好好戴在脸上,唯有手中在往下不停滴血——是一只已经断了气的兔子。
沈珺之:……
合着半柱香的时间都没到,他就已经解决了那五六十人,甚至还有闲心抓了只野兔。
她不由垂眸看向自己手中上好的金疮药,只觉担忧过重的自己像个小丑。
“这兔子怎么招惹你了?”沈珺之眼角抽了抽,不动声色将药瓶收起,转移话题问道。
“今夜大雨,你我要留宿山洞,只能打猎充饥。”
秦纵将野兔丢在地上,转身去外头找柴火。
等到生了火,又将兔肉烤地焦香,外头已经下起暴雨。
夜间寒凉,沈珺之抱着腿取暖,却又不敢离火源太近。
正想着一会儿吃点预防风寒的药,好不拖累明日的行程,却兜头就被召下一件黑袍。
她从里头钻出来,眼巴巴看着秦纵,小心问:“给我的?”
“嗯。”
秦纵轻应一声,头也没抬。
火光照映在他侧边脸颊,半明半暗,将轮廓更衬得刀削斧凿,然那暖光,却也为那冷硬面具添了几分柔和。
沈珺之一时有些恍惚,想起了书中对他的短短描述——
七岁被丢进狼窟,靠着与恶狼搏杀才逃出生天,被魏宪赏识带进千机阁,做的便一直是刀口舔血的暗杀任务。
他像是注定行走于黑暗的夜行者,而猎杀则是他的本性。
“吃吗?”
正思索间,面前被递来一串烤兔腿。
沈珺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树枝离自己远去,随后怀中落进几个果子。
这是怕她不吃兔肉,所以还找了果子给她充饥?
沈珺之愈发觉得,自认识他以来见他的诸多行为,都不太符合他的人设——
谁家杀手能这么温柔?
思及此,沈珺之抱着果子啃了起来。
倒不是不吃兔肉,是实在觉得那只野兔,估计只是秦纵一人的量。
等吃饱喝足,收拾好洞穴中的狼藉,秦纵去了外侧守着,将风雨遮挡之处留给了沈珺之休息。
后者抱着那黑袍,只露出一个脑袋,昏昏欲睡中还不忘跟他唠嗑。
“你不像杀手。”许是困倦不太清醒,沈珺之的语气近乎呢喃,连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秦纵闻言挑眉,问她:“那我像什么人?”
原是随口一问,她却认真地想了想。
半晌,就在秦纵以为她已经睡下的时候,她忽而说道:“像是哪国无忧无虑的闲散王爷,策马游街,看尽繁华,逍遥快活。”
秦纵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后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