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来人,便是要接她回去的,这原是一件好事。
但看钱伯面上不算高兴,沈珺之便知其中未必没有内情。
“这位宫中的贵人,可有什么问题?”她问。
钱伯神情复杂,措辞半晌,才中规中矩回道:“倒也不是有什么问题,只是老爷瞧着不顺,一直也没与人说上两句话。”
沈万峰能将生意做这么大,便说明不是个傲慢的人,但眼下对宫中贵客如此,便有些耐人寻味。
是以她又问:“他做了什么,叫爹看他不顺眼了?”
原先说得委婉隐晦,便是怕沈珺之会更偏向于皇宫那边,但此言一出,钱伯便明白了她的态度。
“大渊朝商人地位不高,那位又似是贵妃身边的人,未把咱们沈家放在眼中,言语中亦有对小姐的不敬之意。如此,老爷才会生气。”
沈珺之听着微挑眉梢,不由回忆书中设定。
前皇贵妃在世之时,对贵妃多有提拔,后者便是再蠢笨不堪,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沈珺之。
更何况她还是宫中难得聪慧和善之辈。
这一行为,倒像是故意借着她的名义上来找茬。
“我进去瞧瞧。”沈珺之说道。
甫一进去,她见到的便是首座之上的中年女人。
她一身华贵服饰,头上珠光宝气,但身材却是瘦削,显得那张已经垮下的老脸更为刻薄。
当瞧见沈珺之时,她微微抬起耷拉的眼皮,打量的目光之中难掩轻视。
“这位,应就是五公主吧。”嬷嬷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沈万峰冷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半点要介绍两人认识的迹象。
嬷嬷察觉到此,不由将鄙夷的目光投到沈万峰身上,约是在嘲讽他一介商户不懂礼数。
但等回过头,她便朝着沈珺之招招手。
“五公主都长这么大了,快上前来,给我好好看看。”
沈珺之是公主,而此人也不过是个奴婢,照理说相见之时,后者理应给她行礼。
而此时对方的态度,便明显是下马威。
前世能在伯父伯母家中挺过那么多阴阳怪气,便说明沈珺之不是个那么容易被激怒的人,是以哪怕对上那嬷嬷傲慢的言行,她仍是能挂着得体的笑意。
“家中来了客人,爹怎也不给我介绍一下?”她嗔怪问。
沈万峰不甚高兴,敷衍道:“宫里人。”
“宫里啊。”沈珺之面上露出几分惶恐之色,忙上前道:“那应是宫中哪位娘娘了,民女失礼了。”
说着便上前两步,要朝嬷嬷行礼。
嬷嬷哪里敢受下公主这一下?若是传到宫中,她就算是几张皮也不够扒的。
是以此时也顾不上耀武扬威,赶紧站起身来。
“公主莫要折煞我了,我不过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掌事罢了。”
沈珺之一讶,“原是贵妃娘娘的侍从啊,您这般仗势,我还以为是娘娘呢。”
说着有些窘迫地绞着帕子,“我自幼不在宫中长大,对宫中的体系皆是不明,认错了人,回宫之后定会与贵妃娘娘请罪。”
嬷嬷听着抽了抽嘴角,赶紧劝道:“不妨事儿的,我没有怪罪公主的意思。”
“嬷嬷想岔了。”沈珺之微微蹙眉,无比认真,“我将嬷嬷认错成宫中的娘娘,这便是不尊,莫说是贵妃娘娘,便是父皇那边,也是要请罪的。”
听到此处,嬷嬷才忽觉不对,沉下脸来。
“公主殿下能回宫再说吧,陛下只是叫奴婢来看看公主,并未有要接公主回去的意思。毕竟宋氏有罪,公主本也该是被株连的那一个。”
沈珺之的脸色白了白,甚至站立不稳,朝后退了一步。
嬷嬷傲然扬起下巴,冷哼一声,“今日我便先走了,改日若是得空,再来找公主叙话。”
说完径自从她身边经过。
也不知是心中有气,还是故意试探,嬷嬷经过的时候特意指尖一弹,一枚小石子便腾空而出。
沈珺之捕捉到细微的破空声,下意识想躲,却也知嬷嬷不敢在沈府跟她动手,硬生生忍住。
那小石子直接击打在她后膝上,沈珺之只感觉一阵麻痛,眼看着就要跪下去。
但她反应也快,侧身一摔,伸手抓上嬷嬷的手腕。
“啊!”
两声惊呼同时响起,沈珺之重重摔在地上,而嬷嬷的手上也被她抓出了长长的血痕。
“你……”
嬷嬷刚要张口骂,谁知沈珺之突然惨叫起来。
“爹!我腿疼!”
叫声简直凄厉。
沈万峰原本不想插嘴怕沈珺之难做,但现在她受了伤,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于是赶紧上前扶起她。
恰在此时,想来看看情况的沈临舟正好听见,立刻推门而入。
“怎么回事?”他冷声问道。
沈珺之看见他,哭得更是委屈,“大哥,我疼。”
“大哥带你去看大夫,你忍忍。”
说着将她打横抱起,往外面大步而去。
经历这场变故,嬷嬷直接便愣在当场,压根不知自己一时报复为何会落到这般田地。
然护女心切的沈万峰却勃然大怒,沉声说道:“当年若无陛下默认,珺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如何能躲过羽林军的追查?而今陛下决议要她回宫,必定也是当年之事另有隐情。我不知你是谁的人,但若敢动我的女儿,你们且试试!”
嬷嬷被吓得一个哆嗦,还在强自镇定。
“你不过一介商户,岂敢动我!”
“沈某不才,区区南城首富,幸得陛下赏识,在朝中也算说得上几句话。若你身后的人不放在眼里,沈某也不怕以卵击石。”
军火向来是立国根本之一,沈家生意做的大,与军中也算常有往来,皇帝确实对其器重。
嬷嬷虽不知自己身后的人是否能招惹沈万峰,但她自己,是断断招惹不起的。
是以她赶紧缓和了语气,“沈老爷,我今儿也只是想来看看公主,她自己摔了,不能怪我吧。”
“不怪你?那这是何物?”沈万峰从地上捡起那石块,砸在她脸上,“沈家的下人做事一向小心,便是一个洒扫的下人,也知晓什么是分内之事,什么该做好,什么不该做。嬷嬷若是不知,要不要沈某找个管事,好好教教你规矩?”
说到这儿,嬷嬷再不敢造次,只能咬牙灰溜溜地离开。
另一边。
沈临舟在意沈珺之的伤势,在带她回院中之后,便大张旗鼓请了好几个大夫过来。
即便路上沈珺之已经说过多次自己无事,他还是等到大夫一一查验确认无事,才算是放心下来。
“大哥会不会觉得我小题大做?”沈珺之毕竟是装的,此时心虚地抓着被角,眼巴巴朝着沈临舟看过去。
后者接收到这样的视线,就算是受刀伤也不吭一声的铁血男儿,此时也觉沈珺之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以轻叹一声,揉了揉她的头。
“是大哥没用。”
“怎就是大哥的错了,分明就是那嬷嬷心坏。”
“但若是大哥再厉害些,便不会叫你受欺负了。”
瞧他面上多有失落之色,沈珺之便知晓,他心中是真对自己的“无能”感到懊恼。
沈珺之只觉得鼻子微酸,垂下眼睛。
“在我心里,大哥二哥向来都是最厉害的,谁也不能说你们半句。便是大哥自己,也不能。”
沈临舟无奈,“好,我不说了。但你也得重新想想,还要不要回去。”
沈珺之却没有多想,“皇宫纵然凶险,但有公主的身份在,一般人便动不了我,所以还算安全。可若是留在沈府,便未必不会被人盯上,还有可能牵连沈家。仔细一想,我还是回去最好。”
“沈家不怕你牵连,你不必将之纳入其中。”
“可我到底是沈家人,大哥为我着想,我也得为你们着想。”
三两句对话,沈临舟也知晓了沈珺之的决心。他失落担忧之余,也知晓回宫对沈珺之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前提是,她能平安回到皇宫,见到皇帝。
“你可有什么对策?”知晓自家妹妹聪明,沈临舟先是问了问她的意见。
而沈珺之也已经想了七七八八,和沈临舟商讨起来。
“今日那嬷嬷找上门来,估计也是不想我回宫,定会从中阻隔。是以我需要护卫,来保障我的安全。”
沈临舟赞同地点点头,“家中的护卫毕竟能力有限,要不要我找你二哥回来?”
“二哥不行。”沈珺之随口一答,又发觉有歧义,赶紧补充,“我不是说二哥不厉害,实在是跟那些成熟的杀手相比,二哥还是欠缺经验。是以我准备从千机阁请人。”
“千机阁?”沈临舟紧蹙眉心,“千机阁中人难请,便是爹,也未必能找到。”
沈珺之有些疑惑,“拜婳楼中选花魁,不就找了一位千机阁的过去?”
“千机阁与朝廷有些关连,与平民接触不多,李管事怎能请到?你听何人说的?”
看来这位前来拜婳楼做护卫,还是隐藏了身份的。
那他去拜婳楼究竟是何目的?
想不明白,沈珺之便挠挠头,只回话道:“我忘了,可能就是旁人闲聊一嘴。”
沈临舟信了,又问:“那除了千机阁,你可还有备选?”
“备选没有,不过时间还早,咱们慢慢找就是。倒是有件事情,我得跟大哥商议。”
“你说。”
“关于我会武功这事儿,大哥与爹还得稍稍遮掩一二,毕竟我回宫之后最忌出风头,要是叫人知晓我曾经心向战场,难免不会拎出来诟病。”
沈珺之说的半真半假,但最重要的,还是她武艺不及原主万一。
且不说会不会穿帮,要是旁人知晓她会武功,派更厉害的人前来截杀,她真是连跑都跑不掉。
“但南城中人多数知晓你会武功,此事未必瞒得住。”
“那你们就说我生了一场大病,武功尽失,自此体弱多病缠绵床榻。”
此言一出,便是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好欺负的柔弱人设,也方便扮猪吃老虎。
沈珺之对此十分满意,奈何沈临舟沉默片刻,终是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此等假象,你能维系多久?”
言外之意,就她这样常年习武百毒不侵的身体,怕是不好装病弱西子。
沈珺之感觉自己受到了直男的冒犯,一时沉默。
最后她还是咬了咬牙,“只要你们不说,我装一辈子给你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