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风停雨歇,一夜难得好眠。
秋兰院此时静悄悄的,唯有巡逻的侍卫不时走动,连交谈也无。
忽而黑影闪掠,踏着院墙悄无声息翻入,疾步行走在夜色之中。
短短一炷香时间,秋兰院各处被踏遍,被动手脚的地方足有数十,却无人发觉。
“主子,此蛊乃是南疆独有,若是溯源,难免不会牵连你我。”
黑暗之中,有一面具男子不由提醒。
而秦纵却不以为意。
“南疆尚是大渊地界,与我沧楼何干?便是溯源,也追查不到你我头上。”
“可蛊毒无脑,若伤着大渊皇帝,只怕不好向秦王交代。毕竟现在沧楼还不准备这么快动摇大渊国本。”
“大渊皇帝身边有我的内应,伤不到他,秦王那边,自也有我去交代。”
听得此言,男子不由蹙眉。
“您当真要为这无关紧要的一场宫斗,便以身犯险?”
秦纵双目微微眯起,染上几分嗜血杀意。
“动我的人,总要付出点代价。何况来保护她,还是秦王自己的承诺,他总不好食言。”
见他下定决心,男子也不再言语,专心与他撤离皇宫。
而繁芜院那边,沈珺之还不知秦纵的安排,只因他的计划纠结半夜,实在是拿不定主意。
玉贵人是太傅庶女,虽说身份不高,但自小耳濡目染,必定不会染指蛊术这种虚无缥缈的迷信。说她下蛊,其实立不住脚。
但当晨曦微光洒落眼帘,她却忽而想通,决定信任秦纵,去赌一把。
是以刚一醒来,她便去找了沈妗。
后者此时仍是浑浑噩噩,像是吓得不轻,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暂且封闭。
沈珺之原本不想刺激她,但深知闷久了会出毛病,还是上前一步,蹲在她身前。
“妗儿想给松糕报仇吗?”她轻声问。
沈妗这才有了反应,一双空洞的眸子看了过来,好半晌才缓缓点头。
沈珺之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脸颊,“你放心,姐姐一定给去给你要个说法。”
她说着就要离开,但沈妗却抓住了她的手指,怯懦地缩了缩脖子。
“不去,娘会生气……”
看来症结还是在瑛嫔那儿。
沈珺之轻叹一声,反拍了拍她的小手,安抚道:“她不是我娘,不敢跟我生气,你放心。”
听了这话,沈妗才小心翼翼地放开她的手。
沈珺之于是抽了长鞭,带上那染血的帕子,满载怒火地出了院门。
结果在门口,就刚好撞上了沈琰。
“你上哪儿去?”沈琰拦住她,问道。
而沈珺之满面恼火,咬牙回他:“我去找玉贵人问问,她凭什么虐杀六妹妹的猫。”
“算了,我知你心中生气,但为了一只猫,没必要……”
沈琰没说完,沈珺之便气哼哼地打断。
“那不只是一只猫,也是一条生命,虐杀便是不对!最主要的是,松糕是六妹妹的爱宠、也是玩伴!今日死的是它,明日还不知会不会算计到六妹妹头上来!”
忙了一晚上,沈琰的脾气也不好,此时难免迁怒,有些不耐。
“你别大惊小怪,妗儿是公主,没人敢害她。”
“没人?”沈珺之像是听了什么笑话,猛地推开沈琰,“这若是第一回,四哥哥说我大惊小怪,我绝不喊冤。可这是第几回了?只我看见的,便是第二回!难道真要六妹妹被吓傻了,你们便快意了!”
她说地眼眶通红,其间满是失望,“不过仔细想来痴傻也好,至少那样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原以为四哥哥是真的疼六妹妹,却没成想……算了,我自己去。”
沈珺之一抹眼泪,气鼓鼓地从他身边离开,还撞了他一下。
沈琰不由朝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望着她那坚定的背影,一时只觉自惭形秽。
“你回来,我去。”他终是下定决心,喊了一声。
背对他的沈珺之唇角微勾,明摆着是计谋得逞。
但转过身来,却是半信半疑。
“四哥哥不是骗我?”
“不是,”沈琰轻叹一声,“你说的对,沉疴难除,唯有尽早剜去,才不会后患无穷。妗儿的事情,也该我这个亲哥哥去做个了断了。”
沈琰此言一出,沈珺之便知她的逼迫,终于让对方迈出了泥潭第一步。
再想想秦纵的提议,沈珺之不由道:“四哥哥,有人说玉贵人养蛊,这或许是个由头。”
沈琰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以作应答。
是夜,当沈琰带着侍卫闯进秋兰殿,此事也传到了皇帝耳中。
“陛下,不好了,四殿下带着护卫闯进了秋兰殿,说是玉贵人养蛊暗害六公主,正闹得不可开交!”
岁喜公公连滚带爬地进了潜龙殿,只一句话,便可听出偏向谁方。
皇帝紧蹙眉心,直接丢了手中的朱批玉笔,骂道:“荒唐!他当这是什么地方,也能由着他随意撒泼!”
皇后被吓了一跳,赶忙安抚:“陛下息怒,四皇子这也是担忧心切,毕竟六公主是那个样子,他会听信鬼魂一说,也难以避免。”
皇帝自五岁便跟着太傅学习,耳濡目染之下,亦是痛恨鬼神迷信。
是以皇后这话不算求情,只堪称火上浇油。
“朕的儿子怎是如此蠢笨不堪之人!备驾!朕倒要看看,他究竟还要闹到何等地步。”
说着拂袖离开。
等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兰漪殿,里面已经是乱做一团。殿中各院有看热闹的,也有去劝说的,唯有芝兰院紧闭门扉,不愿意掺和。
“陛下,皇后娘娘,您们得为臣妾做主啊!”一见二人,玉贵人便扑在地上,连连叫屈。
皇帝黑沉着脸,一脚便踹在了沈琰腿上。
“逆子,你可知错!”
即便跪在地上,沈琰的腰背仍是挺直,面上也是一派正色。
“儿臣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还望父皇指点。”
“听信流言,被荒谬的鬼神之说误导,朕以前便是这么教你的?”
沈琰听此微微蹙眉,解释道:“儿臣不信鬼神。”
“不信鬼神,你却冤告玉贵人下蛊诅咒让妗儿失魂?”
“父皇明鉴,失魂、蛊术、闹鬼……如此种种皆非儿臣所传,但芝兰院确实饱受其害。是以儿臣今日过来,只是想跟玉贵人要个说法。”
他看向玉贵人,目光冰冷,“昨日玉贵人以闹鬼为由,暗地请人做法,在妗儿面前摔死了父皇送给她的爱宠。我想问一问玉贵人,凭你也配?”
此言一出,玉贵人脸色微白。
她拿捏瑛嫔已经许多年了,深知她胆小怕事,不敢与自己作对。却没成想歹竹出好笋,这沈琰是个硬气的,竟叫她有些慌神。
“少避重就轻,那你不是说我下蛊诅咒?倒是一件一件解决啊!”
沈琰以下蛊为由,确实是找个令皇帝无法推脱的说辞,好将事情闹大。至于证据,他分毫没有。
可想起今早沈珺之的提醒,他又改变了想法。
“好,那便一桩桩一件件来算。”沈琰朝皇帝一拜,请求道:“比起养蛊,妗儿受害可暂缓解决。儿臣恳请父皇搜查秋兰院,以正后宫歪风邪气!”
皇帝听言,自没有不答应的,一抬手,御前侍卫便鱼贯而入。
玉贵人清者自清,还松口气,谁料不多时,搜寻的人出来,看着面容严肃,手中还拿着几个偶人。
皇帝一见便是面色铁青,满含杀气的目光就朝着玉贵人瞪了过去。
“陛下,这不是臣妾做的,还望陛下彻查!”玉贵人只觉荒唐,直接便是跪了下去。
争辩间,皇帝已是接过那偶人,只见那银针扎着的布条,赫然写着沈妗的生辰八字。
“皇子公主的八字皆只有亲信知晓,玉贵人怎会如此清晰?依臣妾拙见,应当不是她所为。”皇后找到理由,替玉贵人狡辩起来。
熟料沈琰已有应对之言,“司天监存有皇嗣的玉碟,虽秘而不发,却非不可不查。”
这一提醒,玉贵人便面色发白,瘫倒在地——
她确实查过沈妗的玉碟,原因是沈妗出生那年,她的孩子突发恶疾,老人说是命数相克。
这也是这些年,她几番针对沈妗的原因之一。
却没成想当日一时糊涂,竟叫沈琰利用,反将一军。
“陛下,可否稍作移步?这椅子有古怪。”
正当皇帝欲下定论之时,侍卫统领忽而出言。
皇帝侧一步,便见侍卫统领劈开椅子,从中掉出了一个金丝笼,里面有十只蛊虫在厮咬。
“陛下,是蛊!”他惊呼一声。
皇帝的脸色已是沉如锅底。他是皇帝,怎会不知南疆亦有养蛊之人?
蛊术害人他虽不信,但这蛊毒,他从未怀疑。
“将玉贵人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皇帝震怒,无人敢求情,吵嚷的玉贵人一被带走,兰漪殿便噤若寒蝉。
还是沈琰出言恳求:“儿臣希望父皇重查妗儿失魂的流言,给她一个交代。她不过是被狼犬吓到,却被说成鬼怪附身,实在委屈。”
听了这话,皇帝也有些难受。
“妗儿呢,外面这般吵闹,她应当不敢睡吧。”他问。
“还没歇息,正在院中跟五皇妹玩呢。”沈琰回道。
经此一提,皇帝才想起自己这个才被接回的女儿,不由怅然,“珺之与妗儿相处如何?”
沈琰面上难得带笑,“妗儿十分喜欢这个五皇姐,日日都要去繁芜院找她。”
“繁芜院?”皇帝蹙眉,“繁乱芜杂,这都是什么名字?”
“是靠近饲兽场的院子,所以才会有此名。”
此言一出,皇帝便猛一拍桌。
“将朕的女儿扔在这种地方,这毒妇还真是让朕刮目相看!皇后,这就是你安排的人?”
皇帝声音森寒,即便是皇后,也不由打了个寒战,臣服于这天子威严之中。
“是臣妾有眼无珠,错信旁人,陛下若是降罪,臣妾绝无怨言!”
“你最好是有眼无珠,若是故意,别以为朕不敢动你!”皇帝怒斥一声,随后语气缓和,对沈琰道:“叫她们过来,让朕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