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老娘已经八十多岁,卧病在床一个多月,家里别说送她去医院看病,就是连给她老人家买几片止痛片的钱都拿不出来,每每听到老人家忍不住发出的呻吟,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现在好了,家里一下子多了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放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家庭,那就不是能救急,而是能整容了。
“爷爷,别担心,改革开放的浪潮很快就会席卷过来,咱们的日子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嗯,爷爷相信你,你读书多,做事也大气,以后肯定会有出息……对了,首长还好吧?”
这随性转折的问话,让郑天喜愣了愣。
霍临渊……她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有去想霍临渊了……
趁着家人各自疲累,郑天喜张了张嘴,她有心想探问一下,那日霍临渊进山的具体情况,却突然碍于矜持张不了嘴。
铁扇爷爷倒是从来没有从郑天喜的脸上看过这样的表情,此时见到,心中不以为杵,反而是觉得郑天喜多了一丝少女的活泼气息。
“你若是想听,爷爷我就跟你好好讲讲……那一天啊……”
那日进山,也可谓是一波三折,若是仔细分辨,依稀还能听出点爱情的感觉,只可惜太过梦幻。
现实是,白天的时候,她在他的窗外站了整整三个小时,霍临渊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只顾着和郑四喜打情骂俏,嘘寒问暖。
他甚至趁着焰玉芬出门找她麻烦的间隙里,将那子弹头的项链挂在了郑四喜的脖子上。
“看到了没,小妖精,那才是他心尖尖上的人,你用了三天没有唤醒的人,人家用了三分钟就搞定了!”
呵呵!
除了苦笑,郑天喜还能怎样表达自己的情绪呢?
除了认命,除了笑着说祝福,她还能怎么做呢?
冲进病房里去和霍临渊理论吗?可他又不是没有看见自己。
她站在这走廊上三个小时,他也不止一次的抬头看他,眉头紧锁,眼神里俱是不耐烦,他要是能走动,肯定会亲自到走廊上来赶人吧!
可他的眼眸,落在郑四喜的身上,却是那么的柔软。
果然,自己在他的心中是不重要的……
她是在医院大门口暴揍了郭国宏一顿后,悄悄潜回了四楼的。
不论焰玉芬怎么挖苦,她还是愿意相信霍临渊是为救她而来的,她怎么能不看着他离开。
不论是回帝都……还是撒手人寰……她都应该竭尽所能的站着他灵魂最近的地方,让俩人的三魂七魄能够彼此痴缠。
她从另一个楼梯口进入,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受到任何的阻拦。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的时间,整个楼层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焰玉芬撕心裂肺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神经质的抽笑。
而总是精神奕奕的霍老爷子,居然在陪护床上睡着了,而且一看就睡得特别踏实。
之前退散的医生又一个个的鱼贯了回来。
白大褂们兴奋异常,因为奇迹就在她离开病房之后毫无预兆的发生了。
霍临渊的脑干反射弧恢复了!
滴滴答答的声响重新回荡到病房里,从最开始的孱弱无力,到最终的规律有序,不过是几滴眼泪漫没的时间。
唯一不同的事,病房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能将霍临渊从去角质状态唤醒的人……
郑天喜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颈,霍临渊送她的子弹头项链戴在了另一个女孩的脖子上,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蛋,那同样苍白憔悴的脸上都是焰玉芬留下的巴掌印。
脸之前就被打了,不过是现在才觉得疼,火辣辣的疼。
自尊与矜持刹那将她包裹,她定定的站着,像是一尊石像一动不动,整整三个小时。
医生忙碌了一阵后又陆续离开,有的甚至还大方的给与了她一个微笑。
卫兵们也发现了她,但是谁也没有多说话。
除了个别刚从帝都调度的飞机上下来轮岗的士兵一脸茫然外,大多数人对郑天喜还是抱有几分同情的。
因为,霍临渊在大脑自动激活后半个小时里就完全清醒了过来,可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里,他只是和焰玉芬以及另一个女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家常,于郑天喜只字未提。
他从军多年,特种兵出身,不可能没有注意到郑天喜的注视。
可他却什么也没问。
站在墙角的郑天喜那几个小时里是茫然又无措的,腿和脚因为站得太久,一点点麻木了,麻木带着刺痛一点点升腾,终于没过了她的心脏……
三天的相处,她了然于他妈妈的为人。
而张申平再次回到大伦村作恶,就足以说明他的爷爷,那个曾经的军区总司令,纵容了张申平在医院对她的犯罪。
是了,霍老爷子说的是等价交换!
竟然自己三天的呼唤并没有唤醒霍临渊,那么霍老爷子不处理张申平,是不是也情有可原?
郑天喜吸了吸鼻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爷爷,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七月半的夜晚,实在是不太适合促膝长谈的。
特别是郑天喜和她的家人们。
大家彼此都经历了人生最大的一场浩劫,都还没有从自己的情绪中醒转过来,剖析不了自己,也无力安慰别人。
大家谢绝交流,也只能各自回房,躺在床上,自己和自己交流。
那些繁杂的思绪和躁动的情绪都要一一梳理,当然,时间会是一剂良药,让重要的通通变成不重要。
略作洗漱,郑天喜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直接躺在了床上。
床还是柴房里的那间小床,透过狭小的木窗,能看见外面闪烁的星辰。
郑天喜拖着疲倦的身体还没来得及进入深度睡眠,人就被噩梦惊醒,夜色静谧,她却再也无心睡眠。
与此同时,在距离大伦村一百多里路外的乐安县人民医院里,有一具能活动的木乃伊,正一脸烦躁的躺在病床上,和不知几万光年外的星球大眼瞪小眼。
霍临渊觉得烦躁,莫名的焦躁。
自从他醒过来后,他就没有一刻停止过这种焦躁,而让人更气愤的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在焦躁什么。
他十六岁入军营,自制力和个人能力都算得上卓越,从不知道惊慌为何物。
可这次,当他从昏迷中醒来,茫然四顾。
哪怕病房离多了一个人,但他还是觉得自己生命中有很重要的一块缺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