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喜很快摇了摇头。
中医纵然博大精深,淡然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检测出她是否怀孕的。
很大方的伸出了手,亡鱼的手倒是有点抖。
这还是他第一次切脉。
切脉就是把脉,也就是用手指感受病人动脉搏动的深浅、速度,强度和节律等,来判断病人所患之病,分辨疾病的原因,推断疾病的变化。
对于中医学徒来说,这个最简单,又最复杂。
脉象一般分为平脉、浮脉、沉脉、迟脉,数脉,虚脉,实脉,滑脉、洪脉、细脉、弦脉,促脉,结脉,带脉。正常人的脉象,叫做平脉,常脉。怀孕的人常常表现为滑脉。
当然,怀孕的人会表现出滑脉,但是拥有滑脉的人却不一定的怀孕,因为怀孕的脉又可称为喜脉,是滑脉的一种。
廊外的雨滴滴答答,郑天喜的脉也圆润的像珠子掉落,亡鱼一头的汗,那紧张感看在天喜和朱三宁的眼中意味各不相同,就在朱三宁随手操起一根小竹条的时候,郑天喜善意的开了口。
“有没有很多滚动的珠子滑过手指的感觉?”
“啊?”有还是没有啊?
“大惊小怪,女人快要来月事的时候,不是就会滑脉吗?”
“啊?”真的假的?
中医常识匮乏的小学徒觉得自己的三斤汗白流了,看着云淡风轻的郑天喜,简直的佩服的不行,这都要去青城验孕了,还能在师傅面前装大尾巴狼,这脸皮是有多厚?心里素质得的有多强?
小竹条还是落在了亡鱼的手背上,“让手指记住这种感觉,在心里数,数到一千次的时候换另一只手……”
好吧!严师出高徒!
亡鱼没有动。
郑天喜也没有动,就这么又僵持了十几分钟。
朱三宁起身去房间里包了几包药,“脉象流利圆滑,气血倒是旺盛,只是邪气壅盛,气实血涌,有贫血和心烦气燥的表现,天喜,你这表面的平静功夫做的不错,可内里却骗不了人,这几服药拿去煎着喝了,好好调理。”
郑天喜脸上的笑已经有了些许的苦涩,是啊,她表面上再装得风轻云淡,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大悲大恸,喜怒交加,她的内心怎么可能毫无波动。
体力到达极限的同时,神经也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这不,仅仅“滑脉”两个字,就差点击垮了她。
雨停后,四个人一路向大伦村走去。
天祥年龄太小,又因为事不关己,就没有深度去理解,此时坐在车上有些昏昏欲睡。
馨儿倒是听懂也看懂了蛮多,知道自己的姐姐和亡鱼哥哥都拜了一个蛮厉害的师傅,知道他们对自己未来的路有了规划,自己的姐姐和朱神医甚至有了五年之约。
看不懂时,只觉得三人有些矫情。
看懂之后,又陷入了茫然,对自己未来的茫然。
她辍学一年,已经快十六岁,过了年就能随着家里人参加劳动,然后找一个合适的农村小伙子订婚,等到十八周岁的时候就能结婚,当然,也可以先行住到一起去,在双方家里摆场喜酒,就算是完婚。
可,那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吗?
是的,曾经她想过,要用这样的方式逃离现在这个家庭,这个散乱的,破败的,沉重的,肮脏的家庭。
但现在不一样了!
大姐高考后回家,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哪怕房子院子的大门都被人拆了,家里也被砸的一团糟,可这个家却更像一个家了!
家是什么?
不就是大家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吗?
可之前,大家的身体一个比一个冰冷,那种冰冷还不仅仅是因为缺吃少穿造成的,而是从内心里散发出的冷漠和拒人千里。
她是一个拖油瓶,一个继女。
前面有长姐,右面有幼弟,地位不能说不尴尬。
姐姐长得好,形象好,气质好,成绩更是特别的好,见人带着三分笑,唯独对着家里人,只有一张冷漠的脸。
她的妈妈的一颗心全然不在家里人身上,因为过度的关注,她早早的知道田继芳外面有人,可是那个男人也给不了她妈妈幸福,她只能将自己的一腔热血全部倾注在娘家人身上。
可田家又是一群怎样的人呢?
他们对二嫁的田继芳毫无怜惜,不仅将她的无私奉献当成了任劳任怨,更是变本加厉,或骗或以亲情相威逼,将田继芳牢牢的掌控在他们的股掌间,成了一件指哪打哪的利器。
对于这样的结果,田继芳不知道吗?
不,她是知道的。
可她能怎么办呢?
郑广深不爱她,心心念念的是另一个女人,于家于孩子没有半分的顾及,于她,更是流露不出半分的怜惜。
家庭虽然是以亲情和血脉传承,可它在最初的结合里,用的是爱情这个底蕴。
并不是每一份爱情都能顺利发酵成亲情的。
还有发酵过度和发酵不完全这样的说法。
她们的家庭是第三种状态,那就是还没有来得及发酵,它的热度就直接降到了冰点之下,再没有温暖别人,也没有二次发酵的可能。
她和天祥就在这样冰冷的环境里长大。
唯一庆幸的是,田继芳顾念着她俩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没有缺吃少穿的虐待她俩,但到底亲情的温存不在,谁对谁都是一双冷眼。
家庭的冷暴力无异于拳脚相加。
她们的身体完好,一颗心却早已被揉捏的千疮百孔。
好在,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是天喜改变了这一切!
她的骤然出事,让原本一潭死水的家庭终于泛起了涟漪,张屠夫冲进了她的家门,打破了田继芳和郑广深之间不闻不问的默契。
三个人疯了一般的去河边寻找,郑广深拖着病重的身体几次潜入水中,直到消失无影。
那消失在水中的身影,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什么是父爱亲情。
随后,郑广深病倒,郑天喜又让她见识了一回什么叫父女情深。
然后是田继芳出事,她和弟弟被田家驱逐,本以为是最后的避风港,顷刻间变成了发难源,几次的打砸撕毁了伪善的假面,大家都在用人性跳舞,她从最开始的袖手旁观到最终的纵身而入,也不过是几个瞬间的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