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她原本平均一月两单的生意,骤然多了起来。但可笑的是,次次都是头疼脑热的小毛病,然而佣金却比做一场手术来得丰厚许多。
最近有钱人流行做慈善?沈彤失笑。
学姐冲她抛了个媚眼,得了吧,你说你是不是犯贱,容易钱不想赚,天天指望着赚辛苦钱。
那倒不至于……只是……她重新倒了一杯黑咖啡,没把话说下去。
学姐是个聪明人,她没说,她也就不再追问。
只是……觉得不安,沈彤暗暗咬牙。
距离见到沈谌已过去一个月,除了那句“算了,你走吧”,他没有出现在她生活里,但她却时时刻刻感到不安。
二十四岁的沈谌不再是那个孩子,无论是他的身形、声音,甚至是言谈之间的神态,都已经是一个男人。
一个充满继承者风范的男人。
想来,沈太太确实是有眼光的,这样的沈谌往那里一站,没有人怀疑他不是父亲的孩子,倒是自己,她凝视镜中那张极似母亲的脸孔,毫无说服力。
但即便如此,生活还是要往下过的。她是孤鸿,不是夜莺,那些歌咏哀伤的矫态,与她来说,都是奢侈。医学院的学业如此繁重,她能多睡一个小时,就是幸福。
圣诞前夜,学姐替她接到了私医生涯中最匪夷所思的一单。地点在塞纳河边的私人别墅,被看诊的对象,是一个面色红润慈祥,毫无病态的中年妇人。
迎着风雪她推开门,竟然有佣人送上温热的毛巾,给她暖手。
“先一起吃饭吧。”妇人的语气如此温和慈爱,令近十年没有感受过温情的令沈彤浑身不适。
饭毕,屋主的孩子们围在暖炉前的圣诞树旁拆礼物,沈彤也收到一份,Burberry的羊绒围巾。她木然地接过精致的礼盒,不合适宜地问:“太太,请问您今天请我来这里,究竟是想看什么病?”
妇人尴尬得神情一滞:“我……最近肠胃不太好,Judith小姐有空可以常来帮我看看。”
“我更擅长做手术。”沈彤的表情愈发难看。
“没关系,调养这块,相信你也可以做得很好。”
“……把我介绍给你们的人,是谁?”她想,她终究是输给他了,做了更沉不住气的那个。
房间里祥和的气氛有些凝固,良久,妇人抱歉地看着她:“Joe先生说,Judith小姐不会多问的。”
是的,她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他却过界了,这些他给予的、廉价的温情,和感动比,她觉得更像是一种侮辱。
沈彤从那间充满欢乐的房子里跑出来的时候,高跟鞋卡断在路旁的绿化带,她看着那只可怜的高跟鞋,干脆将另一只也脱下来,丢在了路边。
赤脚发动引擎,沈彤手抖得厉害。说起来,这辆二手车也要感谢他,如果没有他给自己带来这些可笑订单的话,她根本无法支付。
雪越下越大,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在国外,圣诞节是犹如春节一般的存在,如果没有天大的理由,没有人会选择孤独地度过。
而她,她根本无从选择。命运将她丢在孤岛,而他点亮的一束光并不能将她拯救出黑暗的海域,只能愈发照亮她的孤独,令她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可悲可怜罢了。
迎面开来的车闪着刺眼的光,她却在泪光中,再难分辨眼前的一切。如果当初自己也在那辆车上,如果能和爸爸妈妈一起死掉就好了……就太好了……
沈彤醒来的时候,沈谌就站在她的床边,半倚着雪白的墙面,似若有所思。
他出现在这里,她一点也不惊讶。
“我没死?”她掀开眼皮。
“嗯。”他没有看她。
她低头打量自己:“竟然只是些皮外伤,真可惜,我以为死定了呢。”
“过去的八年,每一天,我都会在噩梦中醒过来,梦里,你杀死了我。”
“嗯?”她顿了顿,这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另一回事。
“哦。”她重新抬起头,“告诉我,医生怎么说的。”
“你为什么不说你恨我?”
“我觉得我好像没什么事,今晚可以出院吗?”
“我明明偷走了你的人生。”
一瞬间,房间只剩下沉默。
这两个说话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终于在这样诡异的安静中,避无可避地直视对方。
“你今晚不能够出院。”或许是意识到失态,沈谌清清喉咙道。
“恨你什么?”沈彤也回了神,淡淡道,“那不是我的人生,没有人相信我是爸爸的孩子,除了徐妈妈……”
说到徐妈妈,沈彤冰冷的面孔不觉柔和的几分,喃喃,“徐妈妈……她还好吗?”
“去年癌症过世了。”沈谌沉默了片刻,答道。
“是吗?”沈彤慢慢闭上眼,深呼吸几口,并没有哭。良久,她侧过身,拔掉还没有打完的吊针,从床上爬起来,“我想,我还是出院好了。”
从急诊室一路走出来,他都跟在她身后,却不敢贸然靠近。
沈彤其实全身疼得厉害,即便没有伤及骨头,但软组织挫伤,也足够她每走一步都是煎熬。
终于,在下楼梯时,她一个踉跄,整个身体向前栽了出去。
是沈谌第一时间冲过去接住她。
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令他紧张得一动不敢动。
她也是。
几秒后,理智战胜疼痛,她开始试图挣脱,但很快,沈彤便意识到自己着实没有力气,也就放弃了挣扎。大部分时候,她不是一个特别刚烈的人,生活让她学会逆来顺受。
“既然你坚持,那我送你回去吧。圣诞夜不好打车,你的车也暂时也开不了了。”
她掂量了一下他的说法,没有拒绝。
沈谌便将她抱起来,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抱人的技巧实在糟糕,她的伤口被弄得更痛了,沈彤想,这个男人一定只顾着学习做一个继承者了吧,没接触过什么女人。
这样想着,她又蓦地想起他的话:“过去的八年,每一天,我都会在噩梦中醒过来,梦里,你杀死了我。”
其实她没有那么恨他的,她疲惫地合上眼睛,“沈谌,你错了,你不是一个盗窃者。因为也许离开那里,我才能拥有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