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彤留在了巴黎,按沈谌说的那样,做他的私人医生。一个没有医生执照的医生,想来也是有点可笑的。
是偿还,他这么向她强调,她也就接受了这种说法,反正沈谌一年只在巴黎待很短的时间,她不用费心去思考,怎样与他相处。
沈家暂时没有人知道他供养着他们丢弃的真正的骨肉,她知道,沈谌为了做到这点,一定费了不少心思。他有多努力,他不说,她都明白。
可越是明白,偶尔便越觉得不堪。
她一定是世界上最奇异的金丝雀了。沈谌每年大约来巴黎三四次,都是公差,每次大概待一周左右,这短暂的一周里,他们永远相敬如宾。
沈谌甚至没有向她索过吻,学姐说,这样的饲主多可爱呀,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交换,就会心甘情愿的投食,恋爱都比这贪心呢。
沈彤晃着咖啡杯,但笑不语。
这一年,学姐如期从医学院毕业,拿到医师执照,沈彤觉得,这是她应得的,她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三年的秋天,沈谌借工作之由到巴黎陪沈彤过生日。其实她一点都不在意这些普通人热衷的纪念日,仿佛是从十五岁起,她对生活中的痛苦的感知被强迫降至最低,快乐亦然。
“可我想为你过个生日,我从没能陪你过过生日。”沈谌说。
他既然坚持,她也就不能拂了他的意,毕竟他才是金丝雀的主人。
那天,他特地叫了厨师上门服务,做了一桌隆重的法餐。
秋日的夜空高远而深邃,沈谌喝了点酒,怔怔地说:“最近我总在想,你其实还是应该讨厌我,因为这才是对的……你千万不要因为我对你的这点偿还喜欢我……你也不要喜欢别人。”
他的逻辑真好笑,沉默一阵,沈彤倏地凑近他:“那你希望不喜欢你的我吻你吗?”
面对沈彤突如其来的行为,沈谌犹如被人劈开天灵盖,猛然弹开不说,甚至将刀叉也碰到了地面:“不用!”
“哦。”沈彤好像并不意外,低头拾起掉落的餐具,伸了个懒腰,转身进屋了。
这一晚,沈谌没能入睡。
时隔三年,他又梦到了十七岁的沈彤。
他们只有两面之缘,第一次是初见,第二次是告别。尽管她并不是来跟自己告别的,但她惶恐离去的背影,却刻在了同样惶恐的他心中。
他没法告诉她,他的拒绝,只是因为害怕自己贪心。如果有了一个吻的话,他怕自己会奢求更多。但以他的身份,是不该有任何奢求的。
即便是如今的每一次相聚,也不过是因为诸神恰好打了个盹儿。
果不其然,第四年的秋天还没有来,沈太太便先沈谌一步抵达这里。
等来这天,沈彤想,竟比她预想中的时间还要长久。看来老太太是真的老了,不如过去敏锐。
十三年未见,沈太太盯着眼前这个出落得仿佛狐狸精再世的女人,气得嘴唇泛白,浑身抽搐,最后竟摇摇欲坠地昏倒在地。
这是你复仇的唯一机会,一个声音这样告诉她。
仿佛受到这声音的蛊惑,沈彤木然伸出双手,试图掐住她的脖颈,然而,另一个声音却突然在耳边乍起,如果这样,你和她又有什么区别?
是啊,有什么区别。当复仇成功的那一刻,一切理由也就不再是理由。
她不想和她做同样的人,那种可怜又可恨的人,她不要。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双手,脸上满是泪水,有没有人能告诉她,今天她究竟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沈彤被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沈太太带回了国内,距离离开,已是小半生。
依旧是当年的宅邸,然而人事全非。
大病初愈的沈太太坐在梨木椅上,从上至下打量她,声音恢复到冰冷的倨傲:“即便你救了我的命,我也没有原谅那个女人,更不会接受你。”
你为什么就不肯相信呢?不相信我是你的亲孙女呢?!在这一刻,沈彤彻底放弃了问她这个在梦中哭喊着质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每个人都有仰仗着活下去的支柱,对于老太太而言,她的支柱就是偏执的不信。只有不信自己是爸爸的孩子,她才能原谅自己当年为了拆散好不容易重逢的父母而派出追赶的车。
是她派出的车,意外撞死了她的爸爸和妈妈。
换言之,是沈太太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如果她接受了自己,那就意味着她信仰的一切都崩塌了。
她再也没法活下去。
“我已经为沈谌选好未婚妻了,他没有告诉你吧。”沈太太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沉默,洋洋自得地说道。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彤抬起头,眼中已换上最习惯的漠然。
“因为他竟然对我说,他爱你,想和你在一起。你觉得……这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