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美国高校演讲教育的学科归属

（一）修辞学作为早期演讲教育的学科渊源

演讲教育究竟归属于哪个学科，几百年来美国高校一直在探索与调整。对美国早期演讲教育影响最大的学科非修辞学莫属。贾尔斯·威克逊·格雷在《演讲教育历史研究》中列举了有代表性的美国演讲教育研究，其中多项研究题目的关键词即为“修辞”：“诸如波特·盖尔·佩林的《1750年前美国修辞学教学》，沃伦·格思里的《美国修辞理论发展（1635—1850年）》，玛格丽特·罗布的《美国高校口语修辞》，等等；此外还有对早期演讲家、修辞学家的研究，如威尔逊·B. 保罗撰写的《关于约翰·威瑟·斯普顿的公众表达理论和实践》，霍勒斯·G. 拉什科普夫的《约翰·昆西·亚当斯理论和实践研究》，以及约翰·P. 霍索尔的《昌西·艾伦·古德里奇修辞学理论》论文等，都是很有影响力的研究。”[1]

美国早期的演讲教育深受欧洲的影响，其最重要的指导理论来自16世纪法国修辞学家彼特·拉莫斯及其门徒奥默·塔隆、奥多马鲁斯·塔拉乌斯的修辞学理论。全世界公认的演讲教育开山鼻祖亚里士多德也是在其《修辞学》一书中论及演讲的。“早在1642年哈佛大学就开始将演讲作为必修内容对学生进行系统的训练，形式以朗诵、三段论式辩论和演讲为主，而且课程设置中还明确地规定了修辞理论的研修及各种形式的演讲练习。”[2]哈佛模式被其他学校纷纷效仿，语言以拉丁语为主，头韵及排比等修辞手法风靡一时。

（二）演讲教育对语言文学专业的去依附化

美国高校早期演讲教育受语言学影响巨大，这和美国演讲教育最早发端于英文系等语言文学院系正相关。但演讲显然不只语言文学这个层面，19世纪开始，演讲教育着手摆脱对英文（语言文学）系的依附，1841年汉密尔顿学院就有了演讲系的雏形，1873年在路易斯·B. 门罗院长的领导下，波士顿大学成立了一所演讲学院，1884年德堡大学授权并组织了一个修辞和演讲系，1886年密西西比大学的目录中列出了一个演讲系，但给人们印象最深的还是1892年密歇根大学成立的所谓“第一个”演讲系。[3]

除了日益扩大的社会需求外，专业组织是推动演讲教育自立门户的重要力量。1892年美国国家演说家协会（National Elocutionists' Association）成立，但鲜有人意识到它是现在美国国家传播协会（National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的最初名称。1914年，美国国家专业演讲教师协会（National Association of Academic Teachers of Public Speaking）成立，创始人之一T.C.特鲁伯罗德认为新组织可以也应当通过已建立的演说家协会运营工作，但另一位创始人J.S.盖洛德坚持反对，认为决不可行。新协会成立后不久，旧组织逐渐式微，最终解散。与此同时，新协会的创立者们还相继退出了全国英语教师委员会（National Council of Teachers of English）。新协会对旧组织最重要的改变，就是把演说从少数人的兴趣、爱好、天赋，变为公共教育的对象，确立了它的学术性与专业性，使之从英语教育的附庸中独立出来。协会推动演讲及其他言语课程不断整合，越来越多的演讲系或传播系从各大学的英语系中独立出来，由训练有素的专业教师对学生进行系统的演讲技巧训练。

（三）戏剧扮演演讲专业自立门户的推手

演讲教育最大的推手是戏剧在美国高校的兴起。演讲既有语言文学的层面，又有肢体表演的层面，而戏剧恰恰可以把语言文学与肢体表演二者结合在一起，显然，戏剧学是比语言学、文学更接近演讲属性的学科。这种学科相近的血缘关系，使得戏剧学成为继语言学（修辞学、发声学）之后，影响演讲教育最重要的学科。

在戏剧的推波助澜下，专业演讲教师不再只注重语言文学，开始将触角伸向演讲技能的培养，如逐渐重视演讲者声音和肢体控制的研究与实践。以南加州大学为例，从口语学院（the College of Oratory）1903年确立的演讲课程可以清楚地看到文学、宗教与戏剧的身影，基本确立了演讲教育课程的几大训练方向：肢体、仪态、发声训练、戏剧分析以及即兴演讲等，与戏剧有关的相关训练成为演讲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

（1）肢体培训，专注于肢体动作协调，通过正确的顺应心理、生理的方法训练出优雅得体的言行举止。

（2）仪态训练，使演讲者的动作能真实反映个体特点和感情。

（3）发声培训，引导正确使用身体器官，科学地进行发音、发声。

（4）戏剧分析，不仅要了解角色，还要进入角色，从而栩栩如生地再现角色。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麦克白》《威尼斯商人》等被用来研究其戏剧价值，其他剧本则被用来研究其文学价值。[4]

到20世纪初，与戏剧相关的训练成为演讲教育的重要组成部分，除了课程设置中融入大量戏剧内容，师资方面，学校也引入戏剧领域的专家。不仅与戏剧有关的课程和师资比重上升，戏剧作为教学成果也逐渐在学界确立了地位。1929年，南加大演讲学院开始允许硕士学位的成果展现可以用毕业大戏代替毕业论文，毕业生因此要接受两位来自演讲学校的老师和一位从英语系任选的老师作为毕业作品答辩评委。1947年，编剧课被正式列入课程大纲，从此，原创剧本也可以被视为硕士毕业作品来替代传统的毕业论文。

（四）戏剧从演讲专业的析出

演讲教育日益壮大，学生对戏剧的兴趣不断提高，与戏剧相关的课程内容不断丰富，分类不断细化。戏剧已经不再是过去为了提升演讲技能的简单辅助手段，越来越像具备专业领域资格的一门独立学科——就像当年演讲从文学中分离出来一样，戏剧和演讲的分离，逐渐势不可当。

1945年，南加州大学戏剧系从演讲系中独立出来，同属于文理学院。原来的学生只能选择演讲专业才能学习戏剧，现在学生们可以直接选择戏剧作为专业，排练和演出都可以获得相应学分。20世纪50年代起，音乐、演讲、戏剧、美术、电影和广播等学科纷纷独立，演讲学和戏剧学逐渐成为旗鼓相当的两门学科，其教学目标各有侧重，各有千秋。

总体上，美国大学演讲院系的正式成立普遍早于戏剧院系很多年。与演讲教育最早依附于文学院中的英语系类似，戏剧教育一开始依附于演讲系。这由内外两方面的因素决定：一方面，戏剧教育作为演讲教育的课外实践不断发展，人们对戏剧能力的要求越来越高，需要通过专业化、科学化的方法学习掌握戏剧创作的方法和规律；另一方面，戏剧训练的方法对演讲能力的提升具有十分积极的作用。

（五）传播学对演讲教育的收编

随着19世纪末、20世纪初大众传媒的崛起，另一种力量根本改变了演讲教育的学科归属，那就是传播学。传播学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从美国发展起来的、以人类社会信息传播活动为主要研究对象的一门交叉学科。据统计，20世纪50年代中期，美国共有440所高校开设传播学系或类似的系，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已经发展为2078所。[5]传播学的快速发展对演讲教育造成了巨大影响，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绝大多数高校的演讲系被并入传播学院下的传播系，传播学院成为演讲教育的主要阵地。

在社会需要驱动下，演讲教育及其相关学科进一步分化，戏剧、艺术、表演、传播、广播与演讲缠绵交织数十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高校演讲教育的主要阵地逐渐集中在传播学院，演讲课程主要由各学校的传播学系所承担。与此同时，文学院、戏剧学院、法学院、商学院、公共管理学院等也设有与公众表达相关的基础课程。

《第九次美国全国基础传播课程普查报告》指出：“传播学纳入《国家共同核心标准倡议》[6]的消息令传播学界欢欣鼓舞，赫斯（2015）指出，将口头传播纳入‘标准’标志着我们的学科首次能够在学生的大学入门课程中发挥重要作用……这是学科的重大胜利。但一些学者也告诫：如果传播学学者不主动对接K-12社区，来自英文和其他学科的人员将为共同核心开发传播学课程。”[7]这反映了两个层面的信息，一方面是与演讲教育相关的传播基础课已经主要由传播学科所主导，并得到国家的背书；另一方面，传播学科的主导地位并不具有绝对的排他性，其他学科（如英文系）仍然不甘心放弃演讲教育的阵地。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20世纪70年代末发源于美国的人类表演学，纽约大学率先于1979年将原来的研究生戏剧系改名为“人类表演学系”（Dept. of Performance Studies），人类表演学把人类的一切活动看作表演，其研究的重点领域是传统专业舞台以外的各类表演，这为戏剧艺术教育和传播教育打开了新的视野。演讲教育在新兴学科的带动下也有了新的发展，比如美国西北大学将演讲系也改为同样的名字“人类表演学系”。演讲教育在跨学科中不断汲取营养，获得新的活力。

概言之，美国演讲教育最初在文学院（英文系）孕育，在戏剧的助力下逐渐自立门户，成为独立的演讲学院，随后戏剧再从演讲学院分化，诞生演讲学院与戏剧学院两大门派，接下来传播学院后来居上、一枝独秀，演讲学院被收编取代，演讲教育分解成不同的课程体系，进入不同学院，形成以传播学院为主流，文学院、戏剧学院、法学院、商学院、公共管理学院等为支流的演讲教育学科体系。

二、美国高校演讲教育的教学定位

演讲教育的教学到底应定位为专业教育还是通识教育？美国高校同样经历了探索、调整的长期过程。

（一）职业化的演讲教育向通识化拓展

美国演讲教育最初的教学定位是专业教育。因为早期的大学服务于教会，而教会需要大量的演讲人才。不仅“很多牧师从圣坛走出，成为后来深受民众热爱的优秀演讲教育家，如威廉姆·E. 常宁和埃比纳泽·波特”[8]，教会也把牧师送往大学进行专门的演讲训练。而到了18世纪中叶，在学生和社会的多方质疑下，美国各大高校打破演讲教育只为教会培养人才的局限，开始为律师、教师及医师等其他公共事务行业培养具有演讲能力的人，演讲教育也从以拉丁语为主（神职人员的职业需要）转变为以英语为主。表面上看，从以培养牧师为主，到多元化地培养律师、教师及医师，这不过是职业教育的扩容，但实际上，演讲教育逐渐发生了本质的变化：培养牧师服务教众的演讲技巧，大学的演讲教育属于配套职业化需求的专业教育；而培养律师、教师及医师等的公众表达能力，演讲教育则属于服务职业化需求的通识教育。

随着演讲教育逐渐由专业教育向通识教育拓展，专业演讲教师不再只注重语言文学，而是开始将触角伸向演讲技能的培养，如逐渐重视演讲者声音和肢体控制的研究与实践。在扩音器没有出现以前，一个演讲者的声音能否让礼堂最后一排的听众也能够听到，是需要技巧的，能够培养这种才能的教师就特别受欢迎。至今人们仍津津乐道一位名为伊拉斯谟·达尔文·诺斯的医学博士，他于19世纪四五十年代在耶鲁大学教学，1846年出版了《耶鲁大学实用口语教程》。诺斯博士培养了一位名叫昌西·M. 迪普的学生，迪普后来成为美国参议员、铁路行政长，以及最受欢迎的餐后演说家。在诺斯博士的教导下，在那个还没有出现麦克风和扩音器的年代，迪普拥有即使在最大的礼堂里演讲也能让最后一排听众听到自己声音的能力。[9]

19世纪90年代前后，与演讲教育有关的课程纷纷设立，比如演讲史、声音训练和语音学、演讲心理学等，演讲教育已不仅指演讲课本身，而发展成了诸多与言辞交流教育相关课程的总称。伴随着通识化的教育进程，演讲教育在专业化的道路上也越走越远，这样做大做深的结果，就是演讲学开始谋求自立门户。

1914年成立的“国家专业演讲教师协会”成立，推动了演讲系和传播系从各大学的英语系中独立。协会成立之初就主张演讲教育不仅包括写作训练和声音及肢体控制的训练，还要培养和发展人格、心智、性格，在专业化的道路上提出了通识教育的目标。哈佛大学校长艾略特说：“好的英文水平是一个人文化层次的标志。”[10]这句话对当时美国高校的演讲教育有极大的影响力。以南加州大学为例，其演讲学院第五任院长雷·基斯拉尔·伊梅尔意识到只有当人接受了通识教育，才有可能获得好的英文水平。他担心演讲教育的专业化转型可能带来负面效果，特别强调学校不仅仅是一个培养专业人才的学校，更是一个健全的学术场所，演讲学院不仅应提供好的专业演讲教育，还应当能培养和输送优秀而全面的文化人才。由此，演讲教育与新兴领域如医学、传播学、心理学等学科相结合，戏剧、发声方法训练和体操训练也被纳入课程培养的体系。南加州大学演讲教育的发展，从一定程度上展现了同时期美国其他院校演讲训练的趋势。[11]这体现了美国高校演讲教育在不断探索专业分化的同时，也越来越重视通识与文化的融合。

（二）科学化的演讲教育朝专业化细分

大众传媒的崛起产生对传播人才的井喷式需求，这使演讲教育出现了新一轮专业教育的高潮。与传播学结合的演讲教育为了跟上技术与媒体的发展，增设受众分析、应对媒体（如何与媒体打交道）、利用道具（巧用视觉辅具）等教学内容。演讲教育还与心理学、医学等最新研究结合，拓展本专业领域，促进教学科研裂变，朝更专业化的方向迈进，其中言语科学（Speech Science）和言语矫正（Speech Correction）在这个时期得到快速发展，并一直延续到现在，成为传播学教学与科研的重要领域。

传统的演讲训练包括与发音、咬字、声音、舌音以及呼吸有关的练习，被称作演讲提升训练。后来，逐渐出现治疗言语障碍患者的单独研究。1935年波士顿的爱默生学院首创言语病理学（Speech Pathology）专业课程，这是一门关于言语缺陷和诊治的课程，目标是从生理和病理原因解决交流障碍（Communication Disorder）。言语病理学分为言语缺陷的矫治和言语失常的恢复两大类，前者偏重于生理解剖，后者着重神经心理。这些本来都属于医学范围，但因其都以恢复正常言语为目的，需要语言学和实验语音学的知识，而演讲教育正可以帮助人们恢复正常言语能力；反过来，言语病理学也可以被演讲教育所借鉴，提高演讲训练的科学性。

20世纪30年代初，南加州大学演讲学院率先在环大西洋沿岸创立言语矫正诊所。到20世纪40年代，哈佛、耶鲁、爱荷华、宾夕法尼亚、印第安纳以及明尼苏达等大学相继开设心理教育诊所，采用动态心理学方法来帮助言语矫正，他们并不把帮助的对象当作病人，而是用再教育的方式教会他们克服言语障碍，演讲教育的专业化在跨学科的助力下更加深入。

20世纪50年代以后，美国高校传播教育呈现两大教学方向：一个是传播研究（Communication Studies），聚焦于提高人们的公众表达传播能力；另一个是传播科学与障碍（Communication Sciences & Disorders），即借助医学等自然科学帮人们解决传播障碍。从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末，演讲逐渐成了“美国大学最受欢迎基础课”。[12]作为美国高等教育基础课的重心，其间课程名称虽有变化，但实质内容鲜有变化。2015年的数据显示：95.2%的两年制院校将基础传播课程作为通识教育课程，四年制院校稍微低一些，也占77.2%。[13]

（三）媒介化的演讲教育与通识教育共生

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信息传媒技术普及，演讲教学与各种先进信息传媒技术结合。相比于2010年，最新的两次全美普查显示，目前技术运用已经能与演讲教学形成良性的有机结合，这一变化可能是由于早期的研究没有将技术确定为一个重点领域，而目前的研究认可了媒体和技术教学在基础课程中的重要性。可以肯定的是，短信和社交媒体是人际交流和信息传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技术辅助的演示对于演讲是至关重要的，视频和音频电话会议是基础课程中团队沟通教学的关键。[14]比如在2015年美国全国基础传播课程普查中，有77.6％的受访者表示使用多媒体教学，WebCT、Blackboard、Sakai等网络教学系统被运用于教学当中，学校为学生提供技术支持（表5.1），教授学生如何正确使用视频（电影、演讲样本等）、演示文稿/幻灯片（PowerPoint、Prezi）、社交媒体（脸书、推特、谷歌Plus和领英）等技术。[15]

技术形式两年制高校四年制高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