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声音训练的体系由三部分构成，即呼吸训练、身体训练与台词训练。

一、呼吸训练

（一）呼吸是声音的支撑

罗兰·巴特说：“呼吸是灵魂的阴晴圆缺，任何呼吸独有的特点似乎都是深不可测的艺术。”[10]古今中外，各国用不同的语言记录下对呼吸的重视：拉丁文中精神（Spiritus）的词源是呼吸（Spiro）；梵文生命能量（Prana）的释义就是呼吸和生命力。中国的哲学认为气是生命能量，中国民间也有“人活一口气”的俗语。宇宙最早就是一股气。气和生命是联系在一起的，是人的生命的一部分，是生命的存在形式，气生万物，甚至肉体都是气生出来的。人们常说，调身的第一步就是先调气，气就是人身四大（地、水、火、风；坚、湿、暖、动）中的风大，因此，调身的第一步就是调呼吸。再比如，“中国戏曲为了克服‘悦耳容易动人难’，有自己一套对嗓音的训练方法，主要针对气、声、字、音、情五个方面，概括地说是以气振声，以声立字，以字导音，以音传情，以情动人，气的重要性再次被排在第一位”。[11]“翻开《达摩禅经》，上面有祖师的批注：‘安般者二种：一见二触，钝根不见。’意思是说，有智慧的人当下就看清楚自己的呼吸；愚痴的人听了也白听，一辈子也不晓得自己的呼吸。”[12]一呼一吸就是生命，呼吸和生命连接，人类的声音是用生命在传播，学会了呼吸，就学会了发声，学会正确发声，也能悟透人生。

从物理角度分析，能量源、振荡器和共鸣器是产生声音的三个必要组成部分，分别影响着声音的开始、延续以及停止。在人类发声中，呼吸占据最重要的地位，它是刺激声带震动和产生身体共鸣的能量来源。[13]人的身体如何呼吸直接影响着人的声音，人的生活习惯会导致发声所需的动作和结构因人而异，所以人的声音千差万别，就好像资深钢琴家和入门初学者在同一架钢琴上弹奏，呈现出来的声音质感完全是不一样的。声音是一个行动，它只有在发声的时候才会出现在体内，而发声所需的生理结构：膈膜、肋肌、腹肌、背肌、喉咙、发声器官、躯干和体腔等本身是没声音的，直到呼吸带动声带开始运作后，它们才互相联系从而成为人发声的能量源、振荡器和共鸣器。英国大导演彼得·布鲁克特别赏识的声音训练大师希思黎·贝瑞曾在《声音与演员》一书中提出：“人们要依靠呼吸来启动声音——不能太多，否则声音带有气声；不能太少，不然会致使声门和声调过紧——应当恰当并且干净利落地使用呼吸来发声。”[14]林克莱特也认为其“解放自然之声”的实质是解放呼吸。菲茨莫里斯声音训练总括的第一句话就是：“菲茨莫里斯声音训练更确切地说是一套呼吸训练。”[15]几乎所有的声音训练大师都不约而同地将呼吸放在首要位置，可见，呼吸对声音的影响至关重要，因为，它既是发声的能量来源，也是维持声音的不竭动力。

如果把世上所有发声方法的本质抽象出来，可以概括成两种：一种是通过肌肉紧张，一种是将人的思想和呼吸联系起来然后让呼吸来支撑声音。除非遭遇过一些心理或生理的创伤，每个人生来都具有铿锵有力且表达丰富的声音。所有咿呀学语的婴孩都拥有一个“色彩饱满”的声音，并且即使不停地使用也不感觉到喉咙损伤。之所以所有的婴儿可以长达几小时地尖叫而喉咙不痛，是因为他们不是用喉咙肌肉过度紧张来发出声音，并没有过度消耗发声器官。所以，人本身就有这样的潜力，人生来便知道怎么健康发声，只是后来习惯了通过肌肉的紧张来发声，好比本来是一根饱满的竹管，结果被扭曲成麻花，这里瘪，那里凸，久而久之，呼吸无法像婴儿时期那样顺畅，发声得不到应有的基础能量，于是制约了声音发挥真正的潜力。当人的呼吸没有解放，人的发声便不得不依靠躯干、喉咙，以及嘴巴肌肉的紧张等吃力不讨巧的办法。这样的坏习惯是日积月累形成的，就好像习惯了用右手写字，突然要用左手写会很不适应一样。声音训练的目的就是要通过科学的训练来纠正这个坏习惯，帮助人们回到“婴儿时期”发声的呼吸习惯。

（二）思想、情感是呼吸的支撑

人的呼吸分为两种，一种是非自主呼吸（Involuntary Breathing），它受自主神经系统控制（Autonomic Nervous System）；另一种是自主呼吸（Voluntary Breathing），它受中枢神经系统控制（Central Nervous System）。基于呼吸是声音能量的来源，人类的两种呼吸形式——自主呼吸和非自主呼吸——对于声音的呈现、表演就起到关键的作用。但人体神经系统中的自我防御程序（Defensive Neuromuscular Programming）久而久之会使人的大脑和身体养成一种旧习惯（old pattern）——中枢神经系统的过多干涉，隔断自主神经系统作用下自然而然产生的非自主呼吸，即阻断人和自己思想、情感以及呼吸的本能联系，导致呼吸供能不足，造成人的声音受到束缚。在表演上则表现为“声”与“情”两张皮，导致表演陷入了矫揉造作地模仿、表演不自然，甚至失真。因此所有的声音训练方法都异曲同工地试图打破旧习惯，建立思想、情感和呼吸的联系，用思想、情感刺激呼吸，从而用呼吸支撑声音，最终提高公众表达能力。

我们可以通过以下例子来理解呼吸、思想和情感的有机联系：两两一组，一问一答，作答的人把双手放在肋腔两侧，感受进出气体对肋腔收缩的影响。

开始发问：一加一等于几？

快速回答：二。

再问：二加三等于几？

速答：五。

再问：三加四等于几？

答曰：七。

再追问：那么24乘以17等于几？

停顿、皱眉、思考、努力想回答说：“呃……”

前面三问，作答的人几乎可以脱口而出答案，但是到了复杂的运算，作答的时间就会延长很多。当然，每个人对最后一问的回答都不一样，他们的答案从嘴里蹦出来之前耗费的时间也是不一样的，但绝大多数是以下两种类型：一种是想问题时不自觉地吸气，想了多久，吸气就吸了多久；另一种是因为遇到难题，身体和大脑紧张起来，所以思考时屏住了呼吸。可见，呼吸和人当下的情感、想法是紧密联系的，并且吸进去气体的多少和人所要表达的量也密切正相关。演员在看台词时，就像是看一道道数学题，看的时候需要思考并伴随情感反应，于是就产生了相应的呼吸。看似简单的人在呼吸，其实是在和外界交流、交换自己内心的情绪和思绪，吸气意味着身体实际上的吸气动作以及脑海里产生一个想法，呼气同样是身体将气呼出和把想法表达出来。也就是说，呼与吸既是身体的呼与吸的动作，也是大脑思绪和内心情绪的创造与释放。人不仅仅在呼吸气体，还在呼吸想法和情绪。呼吸和情感表达、思想表达一旦联系起来，就能把呼吸作为身体发声和思想表达的关键有效的原料，从而用呼吸支撑人的发声。“中国的道家认为呼吸是生命活着最基本的作用，呼吸和身体感觉，属于阴的；思想是生命活着的精神，属于阳的，声音训练追求的恰恰是表演呈现上的一种阴阳调和。”[16]

学会正确的呼吸方法能够为演讲者带来不竭的能量，以及发声支撑，更重要的是通过呼吸将思绪和情绪与说话的内容（声音）黏合起来，呼吸就像润滑剂，一边激发了思绪和情绪的产生，一边滋养人声的明亮动人。随着演讲的进行，演讲者根据台下观众的反馈进一步产生新的思绪和情绪，又进一步影响了呼吸，从而通过呼吸作用到声音的变化，由此形成了一个动态的良性循环，从根本上杜绝了“情”和“理”的分离，对于提高公众表达水平有积极的作用。传播学中的演讲教育十分缺乏对演讲者自身素质提高的训练方法，更多关注演讲内容、演讲受众、演讲媒介和演讲环境，声音训练应当成为传播学演讲训练的一个重要有益补充。

二、身体训练

（一）人体是声音的振荡器

众所周知，物体发出声音靠的是震动或颤抖，风吹过树叶，树叶颤抖，树叶发出声音；风吹过竹林，竹林颤抖，竹林发出声音；风碰到弹簧，弹簧震动，弹簧发出声音。人体是人发声的振荡器，因此，美国声音训练的目的是为了培训人体验震颤（tremor）。

体验震颤可以让人适应紧张，得到身体的放松，同时利用紧张带来的兴奋和刺激，为舞台表现而服务。过去我们以为颤抖是紧张，讨厌颤抖，想尽办法避免颤抖，的确，那是一种“紧张”的表现，但是那种“紧张”只是紧张的一部分，就像硬币的两面，其实颤抖恰恰能给身体带来放松。一张绷紧的纸是没有办法进行抖动的——太紧而没有抖动空间；反之，一张松弛的纸，就能实现颤抖。同样，人的身体哪部分颤抖正是因为放松了对那部分的控制——能颤抖的那部分正是因为失去了自主神经的命令而得到了放松，于是产生颤抖。比如人一紧张，手就会发抖，实际上这时候手指就放松了，紧张是在别的地方紧张，所有注意力集中到了其他地方——恰恰放松了对手指的控制，所以手指才能颤抖。因此，什么地方放松了，什么地方才能颤抖——放松的地方才能颤抖。美国的声音训练正是看到了硬币的另外这一面，它们借鉴了亚历山大技巧（Alexander Technique）、瑜伽、指压术、内观修禅、冥想等方法，通过一系列的身体训练达到放松身体、激活身体、通畅身体，锻炼人体成为合格的共振器，从而提高声音的表现力、表演力、表达能力。其实，中国人早已意识到了这个道理，所以我们有胸腹式联合呼吸法、狗喘气呼吸法等，但这些方法大多要靠想象，领悟不到，就调动不起来，而美国声音训练有一整套物理方法来帮助人达到身体的各个器官进入颤抖的状态，通过颤抖来帮助人变成一个复杂的善于表现的乐器。

以菲茨莫里斯声音训练为例，其运用一系列体式在人的四肢末梢复制上述的条件反射般的震颤，使得人体躯干得到放松，从而提高了呼吸质量，同时伴随着一股股能量（情绪、思绪）在全身的流动，帮助身体共鸣，增强身体的感知和意识，她把这套方法叫作解构（Destructuring）。解构是从生物能量学、瑜伽和指压术等身体训练借鉴而来，它通过一系列体式使得身体放松，从而影响共鸣腔和喉咙的使用，于是音量大小、声调高低、语速快慢、音色变化、持续时间等都得到了提升。解构是对自主神经系统功能的深层探索，也是对非自发性呼吸的一种体验过程。解构不仅能影响演员在舞台上的表演，还包括演员日常的呼吸习惯，它能超越以往常规的头腔和胸腔共鸣直达全身，从而刺激身体和呼吸对情感和思想做出反应，避免产生又干又平的表达，使得表演和表达更加千姿百态、丰富多彩。

解构是一套系列动作练习，是不同解构体式[17]的排列组合，日常训练中一般选取三至六个为宜，教学中强调不要刻意为了产生震颤而产生震颤，最重要的是体验每个体式下身体是否更放松、注意力是否将更集中、呼吸是否更通畅。以健康牛体式为例：伸直双臂，手掌在肩膀正下方，双膝跪地，膝盖在臀部正下方，让身体看起来像一张桌子；保持头部和颈部下垂放松状态；拱背去找天花板方向，然后瞬间塌腰，确保腰腹部肌肉放松；随后，拱起肩胛骨中间部分去找天花板，使肩左右胛骨向两边下垂，然后瞬间放松肩胛骨中间部分，确保胸背肌肉放松；来回两次放松腰腹部、胸背部后，逐渐弯曲手肘，始终保持头颈下垂，让手肘去找膝盖的方向，感受条件反射产生的身体震颤，在这个状态下达到气出自丹田的省力发声，同时迅速将自主神经和中枢神经有机结合并调动思想和情感，让人声情并茂。

解构是一个自我探索的过程，所有的体式都没有标准动作，只需掌握正确的方向，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角度，这个探索的过程比产生震颤更为重要。不是说颤抖越激烈就是菲氏要追求的，哪怕是很细微的颤抖都有价值，重点是去体验、去探索、去感受、去接受。虽然解构练习中各个体式的顺序可以因人而异地调整，但是解构之前的热身都有相对固定的流程。

菲氏解构练习的体式一直在与时俱进地流变，有些体式被淘汰，有些体式被改进，一般在高校一次课（90分钟）教授一个动作，在工作坊（300分钟）教授一至二个动作，在教学每个动作的同时还会教该动作的演化改良版本。

菲氏声音训练方法的一大魅力就是可以瞬间让人找到正确的发声方式，瞬间提高能力。比如表演之前，做一下解构练习，可以立即让人更具备“当场感”。菲氏方法一方面可以让声音瞬间在某一点、某一时刻，达到某一高度，但它最大的魅力是整个训练体系追求的目标又是长远的，使人达到更高的台阶。过去的声音训练方法，可以达到让人们瞬间觉得声音很大、很洪亮，这点菲氏方法也可以做到，但是声音训练不是为了人瞬间有多大的声音，否则用扬声器就可以了，菲氏追求的是培养学生成为出色的、善于表达的乐器，可以表演各种不同的乐谱，每个人都是了不起的乐器。这才是全球206所艺术院校认可菲氏方法，把菲氏方法纳入教学培养方案当中的原因。

菲氏可以立即让人发声的方法从幼儿园水平提升到可以参加一次中学考试，但是要真正成为一个中学生、一个大学生，对正确的呼吸方法、发声方法得心应手，还要一个很长的过程。本人初学时的亲身感受是解构练习不到半小时就能立即感觉到声音发生改变，但可能过一会儿，长期养成的生活旧习——依赖肌肉紧张发声，阻断呼吸和思想、情感的联系——又作用了，于是又陷入原来的坏习惯。但所有的声音训练学习不可能是上一节课，而是上一学期，甚至一两年，因此声音训练应当持之以恒。

（二）人体声音的共鸣器

共振在声学中亦称“共鸣”，它指的是物体因共振而发声的现象，比如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靠近，其中一个振动发声时，另一个也会发声。人体既是制造声音的振荡器，又是传播声音的共鸣器。过去的声音训练注重调整人的喉腔、鼻腔、胸腔、腹腔，而美国的声音训练则化零为整，将人整个身体都打通，使之成为一个共鸣腔（Resonator），变成一个强而有力的音箱。

扩大共鸣腔是声音训练追求的目标之一，为此，所有的声音训练都会关注一个特殊的人体构造，它就是横膈膜（diaphragm）。横膈膜沟通了腹腔和肺部，它越往下沉越能给肺部带来更多的空间，从而让更多的气体进来，就能为人的发声带来更多能量，同时为声音创造更大的共鸣空间。一旦肚子紧张，就会阻挡横膈膜下沉，从而制约人吸入更多空气，一旦会阴紧缩，也会出现同样的负面效果，所以要想办法放松肚子和会阴，从而为横膈膜争取更大的运动空间，也就是为发声争取更多的能量。横膈膜包括非横纹肌和横纹肌，二者都能对自主神经系统和中枢神经系统做出反应：自主神经系统所产生的非自主呼吸使横膈膜不自觉地为增氧做出反应；中枢神经系统则可以通过大脑有意识地控制改变自主呼吸的节奏。因此，横膈膜极其适合作为协调思想、情感和呼吸的中介载体，它弥补了生活中很多人呼吸动作和思想表达分离的缺陷。

除了横膈膜，整个盆腔、腹腔、肋腔、胸腔、声道、头腔、鼻腔、口腔，甚至牙齿等都是共鸣的一部分，因此，声音训练包含着一系列打开和激活这些腔体的练习，而要达到这些目的，首先就要放松各个腔体，换言之，就是放松人的身体。共鸣腔越放松，便越有弹性，就越能伸缩自如，越能和声音共振，从而创造出高质量的共鸣。如果身体没有得到放松，就无法产生震动，便无法刺激共鸣。这种观点呼应了林克莱特的一句名言：“紧张扼杀震动（Tension kills vibration）。”所以各大训练方法都有其放松身体的看家绝活，比如著名声音训练大师芭芭拉·豪斯曼，她通过感知清单[18]的练习，启迪学生从脚到头审视和体验身体的状态，在全面了解认识的基础上富有针对性地放松身体。她认为感知清单上的身体部位对于发声都非常重要，因为它们都可能因自身紧张，导致身体僵硬束缚。感知清单练习的具体方法如下：

两人一组，互相配合，分别体验两种情境：情境一，自己感到紧张、不舒服和尴尬的情形；情境二，自己感觉自信、舒服和放松的状态。在每一种情形下，学生甲按感知清单顺序逐渐念出身体部位，学生乙全程闭眼，听到之后，描述出对应情形下该部位的感觉，学生甲记录在纸上，每一轮情境感知结束后，全身抖动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