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表演都需要一定的时空,表演的空间就是舞台。演讲作为一种社会表演,它的舞台就是演讲台。
戏剧学发展到20世纪,舞台的概念开始大为拓展。阿尔托、梅耶荷德、格洛托夫斯基、奥赫洛普柯夫等都不同程度地质疑或挑战传统的镜框式舞台。偶发艺术[24]的出现更加拓宽了演出的场所,它使生活中的一切场景都有可能变成演出场所,使戏剧从单一的空间走向了多空间,由固定空间走向了流动的空间,使观演关系更多地融合在一起,为以后的环境戏剧演出方式提供了更多的启发。1968年,美国戏剧理论家理查德·谢克纳在春季的《戏剧评论》上,第一次提出环境戏剧(Environmental Theatre)这一术语。正如谢克纳所说:“环境戏剧倾向于拒绝传统的空间,并在活动本身中探索有机的和能动的空间限定。”[25]首先,这一概念使得剧场不再是固定的、僵化的,而是动态的、可变的;第二,这意味着每出戏的演员—观众关系都可以以一种新的方式来处理,演员与观众的关系不再是外在于戏剧的强加因素,而是内在于戏剧的独特经验;第三,这意味着为演员与观众创造共享的整体空间,它们是全体参与者共同的活动环境,表演区与观众区不再成为两个对立的区域;第四,这意味着通过空间布置促使观众参与,在不同程度上卷入戏剧活动中,演员与观众在空间上的接近,演区与观众区的相交、渗透与重合,观众被结合到舞台的框架内,这一切都影响到观众的心理卷入与形体卷入;第五,这一切自然导致戏剧摆脱固定的剧场建筑物,任何非戏剧的场所都可以转化为戏剧环境,可以利用现成的环境,也可以给予临时的改造,戏剧活动向它周围的大环境是开放的。[26]这种新的演出方式对演出空间提出了新的要求:废弃舞台和观众厅,用单一的场所来代替它们,不存在任何分隔或障碍,它将成为动作的剧场。诸如偶发艺术、街头剧、政治示威、仪式表演、世界博览会……环境演出成为一种演出形式的概括。显然,演讲就是一种环境戏剧。人类表演学理论可以直接指导演讲教育,环境戏剧对演讲教育最直接的启示,就是舞台概念的新思维。
美国高校演讲教育不可能不受到包括人类表演学在内的戏剧理论变革的影响。一切表演必须在舞台上才能完成。换句话说,表演在哪里,舞台就在哪里。美国高校演讲教育在舞台训练方面主要是围绕着舞台情境、舞台排练、舞台语汇三个方面展开的。
一、舞台情境
舞台不是简单的空间概念,还包含着一定时间内各种情况的相对的或结合的境况。美国高校演讲教育随时在课堂上把教室模拟成各种舞台情境,让学生当众表演。
下面是南加大戏剧学院演讲课程里各种舞台情境的培训内容:
(1)人物介绍演讲。
自我介绍,是最简单、最原始也最常见的演讲。它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场域。一个人可能从没做过正儿八经的演讲,但一定躲不过自我介绍。自我介绍是南加大戏剧学院演讲课程的第一个舞台训练,开学后的第一个即兴演讲,时间要求二至三分钟。新学期第一次课上,所有同学上台即兴自我介绍,台下同学根据每个人的自我介绍挑选一位自己感兴趣的对象,把他(她)作为本次介绍性演讲的主人公。随后,老师把时间留给学生互相认识和采访,以便收集演讲稿素材。学生回家撰稿和排练,正式的演讲在第二次课上进行,有点类似媒体年度人物颁奖盛典,要求学生尽量脱稿,可以适当使用手卡提示。由于同学们刚接触这堂课不久,介绍性演讲的呈现还未结合PPT等多媒体设备。
(2)事物叙述演讲。
事物叙述可能发生在各种场域,比如超市,比如火车。南加大戏剧学院演讲课的第二次正式演讲选择的就是事物叙述演讲。要求学生选一个自己擅长的技能(从电脑程序到做饭煮菜等)作为话题,在全班同学面前教授这项特长。演讲者必须分享和这项技能有关的故事,通过演讲,观众学会该项技能,懂得在将来使用这项技能,同样要求尽量脱稿。信息性演讲在开学第四周进行,呈现时间要求为五至七分钟,比第一次演讲时长翻了一倍,同时学生被要求演说中要有一定的幽默感,适当运用肢体动作,侧面体现出随着平时课堂理论介绍以及训练次数和强度的增加,对学生的要求在循序渐进中提高。从本次演讲开始,每个人提前向老师提交选题报告,老师在下一次课上和所有学生一起讨论每个人的选题,并针对选题的内容讨论给出演讲中的服装、道具、视觉辅具等舞台呈现的建议,从戏剧的角度启发学生舞台呈现的造型、个性、趣味性、教育性,以及掌控全场的能力。
(3)自选文本呈现。
情感表达同样可以发生在任何场域。南加大戏剧学院的演讲课把情感表达的训练通过一个自选动作来完成。它属于课堂练习,脱稿演讲,时长三至五分钟,内容可以是诗歌,可以是一首歌曲、报纸上的一个故事或者自己的随笔。自选的“自”,强调与自己的联系。自选的“选”,突出了判断力的培养。该项训练将重点锻炼学生选取材料、理解材料的能力,以及建立个人和材料的关联的能力,目的是激发学生能自主演说一个与自己密切相关、共鸣极强的信息,属于情感训练,强调演讲时的激情表达,真情流露。
(4)经典演讲重现。
与自选文本相对应的是经典演讲重现。经典的演讲,不是学生的个人经历,也不是学生的个人情感,却是学生未来可能遭遇的相似情境。经典之所以是经典,就在于它已经是成功的演讲。学生可以从这些成功的演讲中,寻找其成功的密码。经典演讲重现,选取历史上的一个经典演讲在课堂上呈现,不需要背诵,但是要脱稿,时间三至五分钟。经典演讲训练要求学生提前预习,要回到经典演讲当时的情境,但是学生不是模仿当时的演讲者,而是把自己代入进去。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舞台情境训练,所有的东西都在,只是演讲者从经典演讲的主人公换成了学生自己。这就是要锻炼学生,未来你自己遇到这样的场景,应该如何表演。
自选文本呈现和经典演讲重现是课上分量较重的演讲排练内容,一方面承接和巩固前两次正式演讲技能,另一方面为说服性演讲和期末演讲打下基础。通过介绍性演讲、信息性演讲训练,学生懂得如何组织材料和讲故事;通过选段呈现,学会懂得如何在材料的基础上以情动人;再通过经典演讲训练树立角色意识,明确角色立场。于是通过这三步,为后续的说服性演讲和期末压轴专业性演讲打下材料基础、情感基础、逻辑基础,最终以理服人,提高学生的演讲能力。
(5)说服性演讲。
说服性演讲,常常发生在重要的场域,你希望你爱的人爱你,你想进的学校或单位录取你,你的产品人家购买,你的观点被人家接受,你想让对方投票给你……这一系列情境,都用得上说服性演讲。这个训练要求准备一页500个单词左右的演讲稿,主题自选,只要是能激发自己情感的都可以,时间控制在五至七分钟,尽可能脱稿演讲。重点考察学生如何构建演讲的主题、论证、论据、结构、所有说服技巧(比如情感、目的、证据),以及修辞技巧的运用。
(6)期末演讲。
期末演讲相当于在中国的戏剧院校常见的“毕业大戏”,但演讲都是单人的节目,基本上把所学的所有的知识进行融会贯通,这是个人能力和魅力展现的时刻,也是平时演讲文本训练的集大成。期末的演讲,既不是自选动作,也不是经典模仿,而是要回到学生各自的专业学习领域,回到自己作为角色最常出现的舞台情境。比如法学院学生做一个法庭结辩、商学院的学生向董事会做报告、医学院的学生向同事呈现研究发现、政治科学学生模拟议会演说等。
根据学生选题,老师和全班同学一起讨论结构、修辞、内容、受众,可能用到的道具、背景、服装等。在正式演讲之前,学生还会被要求进行“电梯演讲”(Elevator Speech,即正式演讲的浓缩版,一分钟左右)。正式演讲时长为10至15分钟,演讲结束有简单的现场提问和回答环节,表演必须越翔实越好,包括道具、投影仪、幻灯片、服装以及任何与主题有关的适合出现的辅助工具。所有的演讲会被录像并回放讨论,以便给予建设性意见。如果学生要录像拷贝,可以在学期最后一天拿到。
南加大戏剧学院演讲课程被这样地设计,有着内在的逻辑,从自我开始,最后又回到自我,始终围绕着学生自己的角色与熟悉的舞台,难度依次增加,能力逐渐提升,每一个舞台情境都包含着台词、服装、道具等各种综合训练。训练的主题覆盖了推荐自己、说明信息、表达致敬、打动别人、说服对方。推荐、说明、致敬、打动、说服,这是演讲最主要的五大功能。
二、舞台排练
排练,是表演独有的环节。它通过一遍遍排练,最终实现舞台表演的目标。排练,同样是表演训练特有的环节。一些演讲课程之所以被诟病为空洞的理论说教,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把排练引进演讲教育领域。
从前述南加大戏剧学院的演讲课程来看,整个学期,就是在不断地排练。如果把期末考试的演讲,看作是正式的演出,从最初的没有PPT、服装、道具的自我介绍,到最后各种辅助材料一应俱全,还有电梯演讲,就是一个不断递进直至彩排的排练过程。在这个不断反复、不断上升的排练过程中,老师就像导演,学生就是演员,不断获得排练学习的机会。
南加大戏剧学院的演讲课程,不仅安排学生不断排练,而且教育大家应该如何排练才能更好地实现表演效果。排练的重要性毋庸赘言,但是很多人花时间排练了却还是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这是为什么呢?南加州大学戏剧学院公众表达表演课的梅尔教授更强调的是排练方式的重要性。为此,他在课堂上介绍了这么一个故事:卡洛儿是一位销售副总监,马上要在全公司进行一个演讲,她精神饱满地走向演讲台,停顿几秒看了看观众后,开始了报告,她熟练地从自己还是个普通销售员时的故事讲起,然后将个人逸事转接到公司来年的前景预测,一边说一边呈现PPT,展示着一个个漂亮的数据和新产品,同时还不忘在说话时带上灵活的手势。为了准备这个演讲,卡洛儿已经在同部门的几个同事面前排练无数次,都受到好评。但是正式演讲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因为观众并没有显现出预期的热情。“其实我们可能就是卡洛儿,或者卡洛儿就是我们周围的一个人。”梅尔教授说道。为什么精心排练后的演讲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呢?可能仅仅只是因为演讲者看起来不真实。
这里要介绍一个概念,那就是演讲的非言语信息。演讲的言语信息是人们听到的内容,非言语信息是人们看到的内容,包括一个人的表情、声音、语速、动作和仪表(含道具)等一切形象信号。对于演讲的非言语性表达,所有的演讲老师都会说干巴巴地念稿子是不行的,背诵也是不行的,太过严肃让人产生距离感也是不行的……鼓励学生用带有情感渲染力的沟通方式进行表达、沟通、游说,动情地讲、煽情地讲,制造情感影响,提高公众表达的能量。此外,合适的服装、道具都能为演讲增色。
如果一个人说出的话和肢体语言不搭,观众就会对非言语信息做出反应,因为姿势动作远比语言更有说服力。有卡洛儿案例的前车之鉴,有人会陷入“干脆不排练就上台即兴演讲”的另一个极端,其结果可能是肢体语言因为紧张而无处安放,破坏了言语的真实性。所以不排练是不行的,而传统的排练,似乎也存在问题。传统的排练往往包含着我们常见的“眼神交流”“张开双臂”“完美谢幕”等非言语信息的训练,以至于看起来人工痕迹太重,观众甚至可以在演讲时看到这些训练的车轮在演讲者大脑中留下的车辙。
那么,为什么卡洛儿式的训练会呈现出效果不真实的结果呢?原因就在于非言语信息是先于言语信息在人体中产生的,也就是说一个人自发的、下意识的肢体动作往往是这个人下一句话、下一个词的提示器。[27]一般来说,正常的顺序是意识产生导致人做出非言语信息反应,之后人才开口说话,所以如果一个人的动作快于意识的出现,这样就会显得虚假,卡洛儿式的排练所打造出来的演讲往往是肢体动作几乎和讲话同时出现或者稍稍滞后。虽然台下观众不是很清楚这样的顺序有什么问题和科学依据,但是人类与生俱来领会肢体语言的天赋会让他们相信出了什么问题——好像这位演讲者不那么真实。
如何在排练的时候同时保留人们自然的、自发的反应?演讲课老师的建议就是:需要用心去排,向观众敞开心扉,与观众建立联系,对演讲主题充满激情,学会“倾听”观众。另一个表演训练方法——迈斯纳方法进入演讲老师的视野。重复练习(Repetition)是迈斯纳方法入门的第一个训练,是迈斯纳方法的根基,亦是迈斯纳方法的魂,它贯穿于迈斯纳整套训练体系的始终。打好重复练习的基础对于演员系统掌握迈斯纳方法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做重复练习是为了让演员打开心房,卸下心墙,发现自我行动(behavior)的多种可能性和多样性。
重复练习多种多样,按照重复内容是否有情感连接可以分为表层重复练习和深层重复练习;按照学习程度由浅入深可以分为三个层次(three layers)的重复:简单重复、加入人物关系重复、在人物关系的基础上带入一个强烈的观点的重复,俗称三层重复;按照重复内容是否有思想、情感内涵可以分为机械重复、加入主观判断的重复、加入情感判断的重复;按照练习者动作状态划分可以分为倾听练习重复、倾听&观察练习重复、实时反应重复练习。
重复练习是为了让演员不用担心自己无话可说,同时能够将注意力放在对手身上,并做出实时反映(don't miss the moment),重复练习不要演员过多地用自己的大脑,不要把该练习当作一项任务,初期(表层)的重复训练要求演员做到“五个无”——无疑问(NO QUESTIONS)、无解释(NO EXPLANATION)、无对话(NO CONVERSATIONS)、无逻辑(NO LOGIC)、无观点(NO OPINION)。没有必要为了重复而重复,如果感觉进行不下去,可以停止或者歇息,重要的是在每一个新时刻做出相应的反应,因此有时候沉默也会有无穷的意义。重复练习有初阶和高阶练习,在演讲排练中可借鉴初阶练习来培养演讲者的倾听力、观察力和注意力。
(一)机械重复
顾名思义,就是对手说什么,自己就说什么,像机器人一样重复。形式:两两相互观察对方外形,甲说出对乙的事实观察,乙重复甲说的内容,不断机械重复,直到其中一方有新的发现,说出新的观察描述,再进行新的机械重复。举例:
甲:你穿了黑色的T恤。
乙:你穿了黑色的T恤。
甲:你穿了黑色的T恤。
乙:你穿了黑色的T恤。
甲:你穿了黑色的T恤。
乙:你穿了黑色的T恤。
甲:你头发是棕色的。
乙:你头发是棕色的。
甲:你头发是棕色的。
乙:你头发是棕色的。
甲:你戴了个棒球帽。
乙:你戴了个棒球帽。
甲:你戴了个棒球帽。
乙:你戴了个棒球帽。
……以此类推。
排练中不一定非要按照甲说乙再说的顺序来,练习中,当乙有新的发现时,可以开辟新的话题,然后甲跟着乙进行机械重复。随着练习时间的推移和演员逐渐熟练这个练习,可以加入方言、外语(英语、法语等)、把说的内容变长,以增加对手重复的困难度,逼迫对手注意力能够更加集中。一方面锻炼发话者的洞察力和注意力,即洞察力越好,越能捕捉更多细节,注意力越集中,越能口齿清晰;另一方面提高倾听者的注意力和反应力,即注意力越集中,越能百分之百对内容进行重复,反应力越快,越能完全接收对方的信息,为下一层的重复练习——换人称重复做好准备。
(二)加入主观判断的重复
在机械重复的基础上,变换视角,视角由机械重复的“由他及我”变成“由我及他”,即接收对方信息后,做出主观判断后再做出重复。于是重复的内容不仅变换了人称,还加入主观判断,体现在语气、表情、动作的本能个性化反应上。举例:
甲:你穿了黑色的T恤。
乙:我穿了黑色的T恤。
甲:你穿了黑色的T恤。
乙:我穿了黑色的T恤。
甲:你头发是棕色的。
乙:嗯,我头发是棕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