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源自欧洲的声音训练方法

欧洲见证了演讲的萌芽和发展，公元前5世纪的伯利克里时代，古希腊随着经济的繁荣，文化艺术和演讲也达到鼎盛时期。当时，由高尔吉亚（BC483—BC375）、普罗塔哥拉（BC481—BC411）等一些知识渊博、口才出众的高手组成了“智者派”[22]，大大推动了演讲的发展。后来，在他们的影响下，古希腊、古罗马才先后涌现出了后世我们熟知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德摩斯梯尼等。在欧洲，公元前6世纪至公元前4世纪已有高等教育性质的学校，如古希腊国家办的体育馆、青年军训团及哲学家办的哲学学校，研习竞技、文法、修辞、哲学、几何、天文和音乐理论。到了公元5世纪，罗马帝国在各大城市创办高等学校，教授修辞、演说和辩论术。[23]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大学——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大学自1088年建校以来，一直会集大批优秀的逻辑学、修辞学、语法学、天文学、医学、哲学以及算术学者。文艺复兴迎来了文学巨匠、戏剧大师莎士比亚，戏剧发展进入一个新时代，演讲教育和戏剧教育互相借鉴，互相滋养，相辅相成。于是，伴随着演讲学和戏剧学的发展，一开始只是辅助提升演讲表达、戏剧表演的声音训练方法，逐渐起步并且不断壮大，欧洲也自然成了声音训练的大本营。目前世界上最著名的声音训练大师，如希思黎·贝瑞（Cicely Berry）[24]、克里斯汀·林克莱特（Kristin Linklater）[25]、凯瑟琳·菲茨莫里斯（Catherine Fitzmaurice）[26]、帕西·罗登伯格（Patsy Rodenburg）[27]、芭芭拉·豪斯曼（Barbara Houseman）[28]、伊尔莎·米登多夫（Ilse Middendorf）[29]等，几乎都是从欧洲拜师学艺起家，更有趣的是，他们都善于用莎士比亚戏剧和诗歌来引导和训练学员。如果声音训练有总舵的说法，那么欧洲就是绕不开的一个。

二、立足人文社科，重视自然科学

美国的声音训练脱胎于人文社科，最早的声音训练可以追溯到在语言文学的朗诵（Elocution）教学中与发声和发音（Voice and Diction）相关的课程，当时很多语文老师在纠音、正音的过程中逐渐对口腔和鼻腔等发音器官有了深入研究，从而扩展到对人体的科学认识，在此基础上建立起了自己的一套演讲声音训练方法。声音训练像一帖“中药”，药引是自然科学，因为它极其注重尊重人体本来的样子，尊重人体器官原始运作的机制，注重“以人为本”。很多训练方法都建立在对医学、精神病学、生物能量学、神经学、解剖学、物理学、生物学深入研究、充分认识的基础上，加入实践观察，创新出自成一派的方法。比如美国著名声音训练大师莱萨克（Arthur Lessac）[30]是纽约大学语音临床治疗（Voice-Speech Clinical Therapy）方向的艺术学学士和硕士，他还学习了神经学和解剖学，帮助病人通过发声的探索体验来重新获得面部以及嘴巴的感知，使得无数口吃和面部神经失调患者脱离苦海。

科学地认识自己，才能最大发挥自我优势，这样的观点和体育运动员的训练非常类似。一般来说，一个顶尖的运动员需要花费六至八年的训练时间才能达到世界级最高水准，而刘翔仅用了五年多的时间便摘下雅典奥运会110米跨栏世界冠军。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刘翔的成功得益于教练孙海平的科学训练，其科学的方法正建立在对人体科学的认识之上。人体的肌肉分为快肌和慢肌这两种类型（医学上称为白肌和红肌），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亚型肌，是处于快肌和慢肌之间的一种肌肉，这部分肌肉有一定的可塑性，如果对亚型肌加以快速的力量训练，它就会向快肌方面转化；相反，如果进行一些低负荷或耐力训练，它就会逐渐向慢肌方面靠。孙海平指出，从前整天的疲劳训练，不仅练不出短跨项目所需要的快肌，而且会带来很多负效应，因为运动员不光要把原有的快肌练上去，还要花很大的工夫把已经转向慢肌的那部分肌肉再练回来，以免这部分肌肉变成阻力。孙海平对刘翔的训练更追求质量和强度，因此刘翔的训练才会比一般运动员精简。美国的声音训练正是本着“以人为本”“尊重自然科学规律”“量身定制”的理念为提升表演表达能力服务，从而促进了每一个个体的个性化发展。

三、背靠高校，面向社会

声音训练在高校内外遍地开花：一方面，高校向社会输送了优秀专业人才；另一方面，这些人才通过社会实践形成了个性鲜明的训练体系后，又回归学校反哺课堂，从而又繁荣和推进了声音训练。以林克莱特声音训练为例，林克莱特大师曾在伦敦音乐戏剧学院学习声音训练，后来到美国的爱默生学院和哥伦比亚大学戏剧学院任教，同时她的训练方法通过徒子徒孙又走进了南加州大学、纽约大学、耶鲁大学等高校的课堂，在学界形成了不俗的影响，2009年，她和亚瑟·莱萨克、帕西·罗登伯格以及凯瑟琳·菲茨莫里斯被全美语音教学协会（VASTA）评选为当代最重要的声音训练大师。有高校的履历做担保、优秀的学员做证明，促进了林克莱特声音训练在社会上办班的公识度、认可度和信誉度的提升，随后林克莱特在英国的奥克尼岛建立了自己的声音训练学校，面向全社会招生，包括演员和非演员，包括想要接受声音训练的人和想当声音训练教师的人。由此，开拓了学界影响和社会声望双丰收的良性循环之路。其他享誉世界的声音训练大师基本上也都有类似的创业轨迹，即独创了声音训练方法后几乎清一色成立各自的培训学校，学院名称基本上都以“姓+学院”的形式命名，比如“菲茨莫里斯学院”“莱萨克学院”等，而且都有各自的教师资格认证项目，他们每年都开自己的训练体系的学术研讨会，一年内还有数不清的工作坊、大师班在美国当地和世界各地举办。绝大多数的声音训练大师同时也是演讲教练，除了进行声音训练外，他们还开设演讲工作坊或者私人演讲培训。以美国四大声音训练天王之一的莱萨克为例，他连续20年在美国犹太神学院执教演讲，主要负责教授学生如何通过出色的声音和热情的演讲来更好地布道传教，他反对干巴巴地照本宣科，引导学生们激发声音的魅力来演讲，说服听众接受布道内容。

此外，这些声音训练大师旗下的培训机构的商业运营模式已经十分成熟，这体现在对教学内容的细分（基础班、强化班、工作坊、大师班、教师资格认证班等）以及标准化、成熟化的价格体系（团课价、小班价、私教价、早鸟价、打包价等）。以菲茨莫里斯声音训练在2017年任意一个周末的工作坊为例，其付款方式几乎涵盖目前全世界最权威的几大付款终端，甚至包括银联，在点击注册选择后，付款钱数也根据实际情况有所不同——是否细化、标准化是专业化和成熟度的体现——我们从美国声音训练大师运营的这些培训机构中，既可以窥探到他们敏锐的商业头脑，又应当琢磨他们成功背后的原因。

四、呼吸训练、身体训练、台词训练三合一

美国的声音训练立足人文，重视科学，背靠高校，面向社会，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基本形成了三大块训练构成，即呼吸训练、身体训练以及台词训练。林克莱特说：“完美的沟通来自演员对情感、思想、身体以及声音的平衡，四者缺一不可。”[31]如果一个扮演哈姆雷特的演员表演时只是一味释放情感，却没有用上自己的声音和思想，那么他说的台词只能给观众展现哈姆雷特的痛苦和苦恼，观众只会获得“这个人好痛苦”的信息，却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痛苦。再比如一位肢体非常灵活的演员在扮演亨利五世时，当他准备说出“再次向突破口冲锋，亲爱的朋友们，／向突破口冲啊，冲不进，就拿咱们英国人的尸体去堵住这座城墙……”之前，也许他会选择做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然后再开始独白，但是观众可能会被他高超的技艺折服，结果却忽略了他想传递的信息。可见，如果没有思想、声音和情感，仅仅有肢体能量的爆发，那也只是稍纵即逝的惊艳。同样的失衡还会发生在演员只拥有强大的声音展现力的情况，观众也许会被他念台词的声音和节奏所感动，但是缺乏肢体动作的表达、清晰的思想以及真情实感的表演，即使声音再有力再好听，对于演出的整体效果都是徒劳的。

我们还可以从物理学角度理解这样的三大分类：众所周知，声音的产生需要振动，声音的传播依靠介质，真空不能传声。在日常交际中，声音从身体的震动产生，通过呼吸的气体由内而外传播出去，所以身体训练是为了调整身体状态，使之成为更优质的声源、更有力量的振荡器和共鸣器；呼吸训练则是为了使人体更好地为气体的进进出出服务，从而传播人声；最后，演讲的呈现离不开纠音、正音，离不开台词的精雕细琢，所以台词训练总是和声音训练形影不离。莎士比亚的戏剧和诗歌一直是戏剧学、演讲学领域丰富的矿藏，所有研究戏剧和演讲的人都要和莎士比亚打交道[32]，因此台词训练的内容中总会或多或少融入莎士比亚戏剧和诗歌选段。比如林克莱特著有《解放莎士比亚声音——演员台词指导》一书；帕西·罗登伯格借鉴精神病治疗方法，结合诗歌和莎士比亚戏剧进行训练……

美国高校的声音训练普遍采取呼吸、身体、台词三合一的方式，以耶鲁大学戏剧学院表演系为例，耶鲁大学戏剧学院的声音台词训练主要由表演系主任、声音台词学科带头人沃尔顿·威尔逊（Walton Wilson）教授负责，沃尔顿·威尔逊是声音训练大师凯瑟琳·菲茨莫里斯、克里斯汀·林克莱特、帕西·罗登伯格的学生，拥有相关的教师资格认证，他的教学方法融合了各位大师的精华，又有自己的创新。他认为声音训练的过程（境界）是分阶段的，从最初的既无意识也不胜任（unconscious incompetence）到有意识但不胜任（conscious incompetence），到有意识且能胜任（conscious competence），再到最后的随心所欲胜任（unconscious competence）。[33]上述阶段因人而异，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目标和训练，所以每个人训练的结果都是独一无二的。他反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提倡声音训练应该“细水长流”，天天思考，天天训练。因为人每天都要使用声音，如果能有意识地去留心生活，就可以发现生活中有非常多的机会可以学以致用，而这是最好的一种实践，即它把声音训练变成了生活中触手可及、习以为常的事。如果一个人能在理解声音训练的基本原理以及每项不同训练的训练目标的基础上，带着这个认识和思考每天坚持10至20分钟训练，那么他的声音和表演都会大大提高，进而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而不是复制别人的声音。要使用自己的声音，需要从认知声音开始：充满好奇地接近它、尊重它，而不是评判和命令它。[34]

基于这种“慢工出细活”的理念，沃尔顿·威尔逊教授为耶鲁大学表演系培养计划中对声音台词训练安排的教学计划是，研究生第一年重点引导学生掌握林克莱特和菲茨莫里斯声音训练方法，打下声音训练的基础，然后将声音训练潜移默化地融入研究生三年的其他表演训练，包括古希腊悲剧剧本分析与表演课、莎士比亚台词训练课、安东·契诃夫剧本分析与表演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