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演讲的信息与文本

演讲是“演”加“讲”，演是表演，讲是传播，表演是演讲的手段，传播是演讲的目的。传播不一定是演讲，但演讲是一种传播。

演讲传播什么？答案就是信息。信息是传播的内容，传播的根本目的是传递信息。“传播”等于“信息”的运动，“信息”等于“传播”的材料，凡是有“信息”处，必有“传播”。

从演讲教育的传播训练来看，演讲教育的牛鼻子就是信息。演讲想传递什么信息？想怎样传播信息？想向谁传播信息？运用什么形式传播信息？信息是传播学的核心，也是演讲教育传播训练的核心。

演讲的信息主要体现在文本上，超文本信息是附丽在文本之上的。一个好的演讲，一定以好的演讲稿为前提。这个演讲稿可能是事先写好的，也可能是现场即兴发挥的。

但演讲的信息是“说”出来的，演讲的信息表现出来就是“言语”。英国剧作家托马斯·基德说：“言语不占上风的地方，暴力就占上风。”美国高校演讲教育针对演讲信息的特殊性，把文本训练的重点从写出来的文本，转移到“讲”出来的文本。一个演讲文本，如果讲不出来，或者讲出来不好听，就不是一个好的演讲文本。

前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传播课程负责人玛丽·丹姿格（Marie Danziger）教授在采访中表示，从开课到现在，这门课最大的变化就是讲课越来越少：“……不需要，学生课堂演讲的东西已经可以体现亚里士多德的那几点了……应肯尼迪学院领导的要求，讲课越来越少了……”理论课逐渐减少，举例来说，写作训练的理论性介绍一学期内平均不到一堂课。

表面上看，美国高校演讲教育似乎轻视文本的写作。其实，美国高校演讲教育恰恰最重视演讲文本的写作。根据2015年美国《传播教育》期刊刊登的第九次对美国高校两年制和四年制的基础传播课程普查，公众表达作为全美最受欢迎的基础课程，一学期下来，学生平均需进行四至五次演讲，23.8%的院校要求提交一至三项书面作业，13.2%的院校要求做四项书面作业，要求五至十项书面作业的院校占25.4%，超过十项书面作业任务的占20.1%。一学期要求做四项以上书面作业的院校接近六成，八成以上院校都要求做书面作业。一学期下来，学生有大量的写作任务，只是这些写作的重点不光是演讲稿，还有很多是分析和评价别人做的演讲。除此以外，常见的书面写作训练内容还包括：自我介绍、个人目标、自我观察、个人简历、修辞写作等。可见美国高校演讲教育对文本的重视。

调查显示，美国高校演讲教育的课堂策略和资源主要有：理论课、全班讨论课、小组讨论、实验性活动、视频（电影、演讲范本、媒体传播等）、PPT演示文稿、社交媒体网络（脸书、推特、谷歌、领英等）。以哈佛大学“沟通的艺术”课程来看，每位学生一学期至少做六次四分钟左右的演讲，至少一次小组合作呈现以及几次即兴演讲。

显然，美国高校演讲教育并非不重视文本写作，只不过传统的文本写作被布置到课外，回到课堂上用“言语”的方式呈现。为了适应演讲文本的言语性，无论是哈佛肯尼迪学院的王牌课程“沟通的艺术”，南加州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传统课程“公众表达课”，还是爱默生学院的经典课程“沟通基础课”（Fundamentals of Speech Communication），绝大多数的课堂形式都采取工作坊形式。多实践少理论，以“术”明“道”，在当代美国演讲教育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它们避免把演讲课变成演讲理论课，甚至也不是演讲写作课，避免只是试图靠一个文本打天下，而是把文本放在整个演讲中，作为综合培训中的一环，它不是孤立地单独讲文本，所以课堂上看不到纯粹的文本培训，或者说看不到太多的文本培训——讲稿写作是学生课后单独完成的，其实这种方式处处在做文本培训，处处在重视“讲什么”的培训。只不过，传播信息的文本训练，更多是用学生自己“讲”的方式在课堂上呈现。最有代表性的就是“讲故事训练”。

二、讲故事训练

（一）为什么需要讲故事训练

讲故事训练在哈佛肯尼迪学院“沟通的艺术”教学当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在14周的教学计划中占了整整两周，即两次研讨会课（Seminar），每次180分钟，以及四次故事演讲实践课，每次105分钟。讲故事训练是该门课七大演讲类型的训练中时间跨度最长、内容介绍最多的一个。

为什么演讲教育要把讲故事训练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1.人类需要故事

“麦基[1]说：人类对故事的胃口是不可餍足的。设想在地球上的普通一日，有多少故事在以各种形式传送着：翻阅的散文书页、表演的戏剧、放映的电影、源源不断的电视喜剧和正剧、24小时的报刊和广播新闻、孩子们的睡前故事、酒吧内的自吹自擂、网上的闲聊。故事不仅是人类最多产的艺术形式，而且在和人类的一切活动——工作、玩乐、吃饭、锻炼——竞争，争夺人们每一刻醒着的时间。我们讲述和倾听故事的时间可以和睡觉时间相提并论——即使在睡着以后，我们还会做梦。为什么？我们人生如此之多的时间为什么会在故事中度过？因为，正如评论家肯尼思·伯克所言，故事是人生的设备。[2]

“日复一日，我们在寻求亚里士多德在《伦理学》中提出的那一古老问题的答案：一个人应该如何度过他的一生？麦基的答案就是：故事艺术。“故事艺术已经成为人性的首要灵感源泉，因为故事在不断地设法整治人生的混乱，挖掘人生的真谛。我们对故事的嗜好反映了人类对捕捉人生模式的深层的需求，这不仅仅是一种纯粹的知识实践，而且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非常情感化的体验。用剧作家让·昂努伊尔的话说：‘小说赋予人生以形式。’”[3]

2.演讲需要故事

著名古生物学家、科普作家史蒂芬·杰伊·古尔德说：“人的大脑是一个建立模型和故事叙述的装置。”[4] 将演讲的内容层层剥笋，除去华丽的修辞、严谨的结构、犀利的观点，剩下的就是故事。美国知名大律师路易斯·奈泽说：“一个人说话十分钟之内不吸引人的话应该停止继续无聊下去。”[5]世界上成功的演讲家都是会讲故事的人，因为故事的内容直接关系到演讲能不能激起他人兴趣，受到人们欢迎，留下深刻记忆。这个世界最好的传播方式是故事传播，而最有传播能力的人，往往是最会讲故事的人。

（二）如何鉴别好故事

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培养学生好故事鉴别力的方法，就是阅读训练，通过让学生知晓好故事的评判标准，点亮学生寻找好故事的慧眼，从提高学生讲故事的能力入手，进而提高学生的演讲水平。[6]

1.推荐阅读

什么是好故事？首先是从经典中找答案。肯尼迪学院的课上并非落入俗套地提倡学生去书本和网上看“好故事”集锦，因为那不是自己的故事。老师推荐学生大量地阅读历史上同类型经典演讲稿以及视频，详见附录。

2.讨论标准

所有的阅读材料在每周一的理论讨论课之前必须消化完毕，然后带着问题来到课堂，老师通过课堂引导学生明白如何成就一个好故事，包括好故事的评判标准、好故事的构成要素（逻辑、修辞等）、好故事的分类、好故事的创造（比如好上加好、化腐朽为神奇）、好故事的借鉴（从政治修辞和表达入手）等。每堂课从认识论、价值论最后回到方法论上，每一次讨论结束，根据学生对该堂课主题的认识进行讲故事即兴演讲，学生回去后再进行一至两天材料准备，于周三或周四正式进行讲故事演讲的呈现。

3.比较阅读

在树立好故事的判断标准之后，进行比较阅读，师生在课堂上讨论各种经典成功演讲对故事的选材以及运用，通过此类训练帮学生领会形成好的故事不仅内容要抓人，还要考虑天时地利。这种比较可以是同一个人对同一类型演讲的演讲比较，比如奥巴马对前马萨诸塞州参议员特德·肯尼迪致悼词和奥巴马对前南卡罗来纳参议员克里门塔·拼可尼的追悼词；也可以是不同人在同一类型场合的演讲比较，比如乔布斯在斯坦福大学毕业式上的演讲和里根总统在莫斯科大学的演讲等。关于比较批评训练中涉及的演讲稿，可以直接从美国修辞学会的官网以及TED演讲官方网站、YouTube等视频网站中找到。这种经典演讲比较训练在爱默生学院的“沟通基础课”当中也可以看到。

4.自己讲故事

夯实上述基础后，可以让学生尝试将亲历的好故事充分植入演讲中，带着感情色彩分享一件小事（最好是发生在自己或者亲朋好友身上的事），加以简要分析，利用这件小事阐明演讲者想要表达的某个观点或主题。其训练目标是让演讲者学会如何平衡叙事与分析，利用叙事来充实观点与主张的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