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当众表演的转变与表演基本功
表演学以演员为中心,美国高校演讲教育的表演训练,也同样以演讲者为中心。演讲的演,说明演讲不是一般的说话,而是当众的表演。表演,是一种技能,一种专业,它需要天赋,也需要训练。一位素人,要走上舞台成为演员,需要进行系统专业的培训,而一个素人走上演讲台成为演讲家,同样需要专业的学习。
一个人可能早就会说话,但未必善于当众说话。演员从后台到前台,是一个脱胎换骨的质变过程。如何把一个人从自然人变成在舞台上的人,这是表演学训练最擅长的工作。演讲教育碰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如何把一个自然人培养成在演讲台上的人。演讲台就是舞台!演讲就是当众的表演!一个演讲者要完成从自然人到演讲台上的人这样的转变,表演训练是其最佳的选择。
事实上,美国的戏剧表演教育就脱胎于美国高校演讲教育,戏剧表演教育曾经作为美国高校演讲教育的辅助手段,可见戏剧表演教育在美国高校演讲教育中的重要性。今天演讲学院被戏剧学院、传播学院所代替,但戏剧表演教育对演讲教育的重要性没有变。
表演训练对演讲教育的一个首要贡献,就是帮助演讲者从素人到演讲者的转变,帮助演讲者从生活场景到演讲舞台的转变,以及帮助演讲者从个人行为到当众表演的转变。这个转变,一个很重要的训练内容,就是表演基本功的培训。所有演戏的人在表演前都要进行类似“声、台、形、表”“唱念做打”的基本功训练,美国高校演讲教育借鉴戏剧表演训练方法,着眼于从提升演讲者的“自我修养”做起,这有点像戏剧大师尤金尼奥·巴尔巴说过的“前表意性”——演员在还没有表现剧情人物的情况下就已经在舞台上闪光的东西。[1]
演讲者表演基本功的培训,并不是只有演讲课在承担。如果演讲专业培训设置在戏剧学院,其“声、台、形、表”的相关课程也可以帮助学生表演基本功的训练,尤其是“声、台”相关训练在美国高校演讲教育系统中,已发展成为相对独立的声音训练体系,本书将在第四章详细讨论这方面的内容。
需要说明的是,美国高校演讲教育的表演训练,并不是只有在戏剧学院等艺术类学院才开设,由于美国高校演讲教育的历史发展,一直在戏剧教育与传播教育两极之间摇摆,彼此分化融合,戏剧教育中有传播教育,传播教育中有戏剧教育,在传播学院、政府学院等其他非艺术类学院,其演讲教育同样借鉴戏剧表演学的理论与方法,对演讲者进行基本功的培训与专业指导。
尽管在戏剧学院等艺术学院的教育体系中,演讲者基本功的培训,大部分通过非演讲课程来解决,但是直接的演讲课仍然会把相当的注意力集中在演讲者基本功的训练上,特别是一些学校,比如南加大,戏剧学院开设的演讲课不仅培养本专业的学生,而且向全校学生开放,考虑到那些没有在戏剧学院修习“声、台、形、表”课程的同学,演讲课更要花篇幅在表演基本功上进行培训。
这个基本功的训练,最重要的就是培训学生从素人到演讲者的转换,特别是如何学会与适应当众表演(演讲)。
二、怯场
几乎所有的演讲者演讲前要解决的头等难题就是克服怯场(Stage Fright),只有克服了心理上的恐惧,才能把内心真实的情感流露出来,从而得心应手地用表情、声音、情绪、动作为演讲加分。怯场是个难题,许多名留古今的演说家如圣雄甘地、林肯、丘吉尔等人都曾经为其所困。就连古罗马著名演说家西塞罗都说:“演讲一开始,我就感到自己面色苍白,四肢和整个心灵都在发抖。”[2]2012年,来自内布拉斯加大学奥马哈分校的两名研究人员——凯伦·德怀尔(Karen Dwyer)和玛丽娜·戴维森(Marlina Davidson)对815名在校大学生开展了一项调查。他们要求这些大学生在高空飞翔、经济问题、深水、死亡,以及“在众人面前发言”等事项中选出三件最恐惧的事情。结果,“在众人面前发言”是大多数人最恐惧的事情,甚至超过了死亡。另一个调查聚焦于社交场合,再次征询民众最害怕的事(表2.1)[3]:
有人描述怯场为“肾上腺素的自我中毒”。当人感受到压力的时候,肾上腺就会将肾上腺素激素运送输入到血液中,从而使得身体转向高度唤醒的状态。人们的肌肉变得紧张,开始出汗并浑身颤抖、心脏狂跳、口干舌燥、呼吸困难等;还有可能感觉到恶心或者头晕;喉咙会收缩,使得音调上升。这就是所谓的“斗争或逃跑(Fight or Flight)”反应,这种反应被认为是人类进化适应的结果,它有助于我们的身体在面对威胁时采取强有力的行动。但是当克罗马龙人发现洞穴中有一只熊的时候,所需要的反应与现代人在《李尔王》中的表演是绝不相同的。如果感受得不到释放,那么对身体状态的过度唤醒就会变成恐慌。英国戏剧学者尼古拉斯·里德奥特(Nicholas Ridout)在他的优秀著作《舞台恐惧、动物和其他戏剧问题》(Stage Fright, Animals, and Other Theatrical Problems, 2006)一书中把这种感觉比作被剥去了外壳的蜗牛。1995年的某一天,他的同胞史蒂芬·弗莱(Stephen Fry)为了逃避计划演出中的一个角色而离开了伦敦——实际上是离开了英国。1989年,丹尼尔·戴-刘易斯(Daniel Day-Lewis)在伦敦国家剧院的一场由理查德·艾尔(Richard Eyre)编剧的《哈姆雷特》中担纲主角,然而演出一半时突然转身走下了舞台,再也没有回来(此后的26年里,他仅仅在电影中出镜)。他对此的解释是:“我一无所有,无话可说,什么也给不了观众。”在无数的案例中,怯场被归因为表演者自身对于改变观众想法无能为力而感到自我被掏空的生理反应。很多时候,怯场毫无道理。英国最负盛名的舞台剧演员劳伦斯·奥利维尔(Laurence Olivier)在五十多岁的时候,被这种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五年的魔咒所困扰,使他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同样还有米凯亚·巴瑞辛尼科夫(Mikhail Baryshnikov),这位20世纪七八十年代全球最著名的芭蕾舞者,也曾遇到过严重的怯场,而且这种情况在过去几年里变得更加严重。“我登台五十多年了,”巴瑞辛尼科夫说道,“有些东西我连续数周每个晚上都要表演。但是,怯场从来都没消失过。它从表演开始前四小时出现,我甚至都不想再去和它抗争了。我知道它就在那里。”怯场的另一个神秘之处在于,它在很多情况下并不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减轻。
1967年的某天晚上,在中央公园里芭芭拉·史翠珊(Barbra Streisand)当着成千上万的观众引吭高歌时数次忘词。此后的27年里,她拒绝做慈善音乐会之外的现场表演。阿黛尔(Adele)告诉《英国时尚》(British Vogue):“虽然从来没有在舞台上呕吐过,但在登台之前我会呕吐很多东西。”嘻哈歌手Jay Z也在广播节目《新鲜空气》(Fresh Air)上跟特里·格罗斯(Terry Gross)说过说唱歌手在演出焦虑时经常抓住裤裆。他说,很多表演者不习惯现场演出。“登上舞台,你就有种赤身裸体的感觉,”Jay Z说,“那么当你感到自己赤身裸体的时候,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你会遮住自己。”但是歌手不一定要在现场表演,他们可以走进录音棚录制唱片。当遭遇怯场的时候,两个最著名的音乐会钢琴家就采取这种办法。20世纪末最著名的钢琴演奏家之一弗拉基米尔·霍洛维茨(Vladimir Horowitz)曾经四次从公开演奏中隐退,并持续了很长时间(最长的一次持续了12年)。但是他并没有窝在家里,他的一些最优秀的唱片就是在那段时间录制的。另一个更著名的退隐来自加拿大的钢琴大师格伦·古尔德(Glenn Gould)。他年少时就开始了自己的演奏生涯,但是从一开始,他就怯场并且讨厌观众。他认为观众希望看到他失败;不管怎样,他都认为观众会让他“露怯”。在31岁的时候他从舞台上退隐,并且把其短暂的余生——他50岁时辞世——贡献给了实验性的唱片录制。类似丹尼尔·戴-刘易斯,那些发现自己无法忍受现场表演的演员们也用类似的方式转向了电影——在电影中,他们不用害怕过于低沉的场景;他们通常可以要求重新再来一遍。
各种行业的文化所蕴含的力量可能会培育不同的怯场,而离开舞台似乎是艺术行业的合理的选择。20世纪的先锋派戏剧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反戏剧偏见,即过分地关心观众——取悦观众或甚至让观众理解演奏者——是艺术地位的丧失,是艺术品位的降低。1958年,系列作曲家米尔顿·巴比特(Milton Babbitt)发表了名为《谁在乎你听不听?》的论文,尽管后来他说这个题目是编辑们拟的,但是这个标题的用词却相当精确地表达了文章的意图。(在艺术方面,20世纪的音乐家们与普通公众的疏远可能比其他任何艺术形式都更激烈。)
三、克服怯场
(一)暴露训练——心理学方法
怯场,是表演学问题,也是心理学问题。表演学从心理学借鉴到很多方法,暴露训练就是其中的一种。南加大戏剧学院公众表达表演课分享了美国作家、记者莎拉·索洛维奇(Sara Solovitch)发表在《纽约时报》上的亲身故事。小时候的她曾是一名少儿钢琴演奏者,但只要有观众听她演奏,她就无法淡定,她形容自己的舞台恐惧症就如同她的指纹一样独特,尽管自己能够在公开场合说话,敢于一个人去后院捅蜂窝,敢在结冰的灌木平原上打猎,但在众人面前弹钢琴比登天还难。尽管她通过了伊士曼音乐学院的预科课程,但她最终还是放弃了钢琴,长大成人,嫁做人妻,生儿育女,而后成了一名记者。四十多岁的时候,她又回到了钢琴面前,在社区大学学习了相关课程。此时的索洛维奇不存在专业弹钢琴的野心,因此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冷静地演奏。但是,有一天晚上,当她的老师要求她在全班同学面前弹奏时,她的双手颤抖得厉害,甚至都不能按动琴键。她回忆道:“我从琴键上方低头凝视着自己,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身体。恐惧控制了我,它像是从我身体内部出来的一个独立生物,像是我自己的魔鬼。”[4]于是她找到了一位表演教练,立志要用一年的时间克服这个困扰她大半辈子的困难。教练首先教她采用“427”的呼吸方法,即吸气4秒,停留2秒,呼出7秒,循环往复。虽然平时她还能记住这个呼吸方法,但一面对观众,她就开始大口大口地吸气,手心冒汗,心跳加速,脚失去力气以至于无法踩钢琴踏板。于是教练建议她去机场行李传送带附近的公共钢琴上练琴,告诉她只管自己弹琴——行李转盘忙着运转咿呀作响,游客们忙着接电话熙熙攘攘,就连偶尔围观的机场搬运工也忙着喝咖啡吃午餐——没有人会关注弹奏是否有误。于是在接下去的一年中,莎拉往返于机场练琴,逐渐地,她发现在公共场合弹奏似乎变得容易些了。
暴露训练,即反复做一件自己最讨厌的事情,通过将自己长期暴露在这种状态下,从而让大脑习惯并学会不再对这种状态产生恐惧。这种训练方法被心理学家广泛地运用在帮助人们减轻对各种事物的不安和焦虑方面,比如密闭空间恐惧症、昆虫恐惧症、公共厕所焦虑症等。近年来,科学家还运用这种方法成功帮助蜘蛛恐惧症的人脱敏。他们首先让蜘蛛恐惧症患者看成千上万张蜘蛛的图片,然后把患者带到装有蜘蛛的笼子前,让患者和蜘蛛面对面。最后将蜘蛛放出来,让蜘蛛在四周爬行。如果患者能够适应,就可以开始尝试和蜘蛛进行接触,甚至把蜘蛛带回家当作宠物。
在表演训练中用类似的方法来帮助演员熟悉表演环境,调整内心状态,克服怯场。对于非专业的演员来说,将自己不断重复暴露在面对大众的情境之下,让大脑、身体和每一寸肌肤逐渐适应这种状态可能是最快的办法。所以南加州大学戏剧学院公众表达表演课的开学第一节课便要求所有学生上台即兴做自我介绍,告诉学生这样的练习是这门课的常态,强调这门课是工作坊,是技能课不是理论课,随时需要学生即兴演讲。这门课第一次正式演讲的主题叫“年度人物”,需要这群认识不到一节课的学生根据刚才的自我介绍来挑选自己感兴趣的一位伙伴,然后对其进行采访,深度了解后,写出一篇向这位伙伴致敬的年度人物演讲词,在第二周课堂上进行演讲。开学第一节课便不断地将学生暴露在“公众表达”“与陌生人打交道”的环境之下,并且在随后的每一节课上都鼓励学生上台即兴演讲,主题不限,使得学生逐渐对“上台”不再那么敏感。
然而仅仅这样做还是有问题的:虽然逐渐适应上台“常态化”,身体紧张的反应还是持续不断且不受控,比如如何阻止飙汗,不让汗水破坏了自己的精心打扮?心理学如果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演讲课程就会告诉你,我们还有强大的医学支持。比如,有一个演员、运动员、音乐家和演讲家常用的办法——橙色小药丸。
(二)β阻滞剂——医学的帮助
β阻滞剂(Beta Blocker)又叫公众表达药片(the Public Speaking Pill),业内俗称橙色小药丸,旨在阻碍应激激素在交感神经系统中的结合,从而减轻挑战或逃跑反应,使得怦怦乱跳的心脏平静下来。这种药物于1967年被用来治疗心绞痛而首次上市,并且为心绞痛和其他症状所开具,但并不是有心脏问题的人才会有心悸症状。1987年的一份对国际交响乐与歌剧音乐家大会(the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f Symphonyand Opera Musicians)进行的调查显示,在美国的52个主要的管弦乐队中有27%的会员都用过β-受体阻滞剂。演员、运动员、演讲者、音乐家还有高血压、心脏病患者是橙色小药丸的稳定客户来源。虽然也曾有人质疑钢琴师使用β-受体阻滞剂是否和运动员使用类固醇没有任何区别,但二者其实是有重要区别的:类固醇被添加到身体里能使肌肉兴奋而帮助运动员取得好的成绩,但β-受体阻滞剂则是从身体里移走某些东西——乐手嘴唇的颤抖、双手的颤抖——让表演者能够展示所学技能。2004年,《哈佛心理健康》(The Harvard Mental Health Letter)的编辑、精神病专家迈克尔·克雷格·米勒(Michael Craig Miller)告诉《纽约时报》,“除非大量服用药物,这没有什么坏处。”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神经学家迈克尔·范泽洛(Michael Fanselow)说这种橙色小药丸不会帮助人们消除紧张,但是会阻断人因紧张而带来的身体反应,如果和暴露训练双管齐下,将会是很好的一种体验。[5]
随着橙色小药丸的广泛使用,其弊端也逐渐显现并令人担忧——服用β阻滞剂后的表演显得迟钝呆滞缺乏灵气。有钢琴家反映服用β阻滞剂后的演奏,自己就像一台随时会戳穿乐谱的演奏机器。虽然手不再冒汗,四肢不再发抖,心跳不再急促,但是心中的恐惧一点都没有消失。
现在问题来了,从心理学角度出发的暴露训练,能够逐渐让人适应舞台环境,却不能根治人的生理反应;从医学角度出发的β阻滞剂能够速效解决人的生理反应,却无法消除恐惧,并且会影响演出质量。那么究竟如何才能标本兼治呢?答案是:你需要一个好的表演教练指导。
(三)集中注意力——表演教练的指导
并非上述两种方法不好,而是不同人有不同的需要,对于生理反应特别强烈的人,也许服用药片能瞬间化解舞台尴尬;对于心理障碍很大的人,不断重复暴露训练能够逐渐脱敏。但是无论任何一种方法,紧张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演员训练也好,公众表达训练也好,都是为了克服紧张、掌控紧张,而不是消除紧张。
回到上文莎拉·索洛维奇的故事:虽然知道橙色小药丸对表演有消极作用,但仍然没有打消她想尝试的念头。她发现服药后虽然不再有因紧张而产生的生理反应,手不再流汗,手脚不再颤抖,但是总觉得少了什么,于是再一次向表演教练求助。教练跟她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并安慰莎拉已经取得很大进步,至少她现在不那么恐惧将自己暴露在大众视野之下弹琴,还体验到了没有紧张生理反应的演奏状态是怎么样的。教练开始请莎拉将药片从一片减少到半片服用,继续坚持到机场练琴,并且告诉她练琴的时候要关注自己,关注自己的呼吸,倾听自己弹奏出来的曲子,在脑海中想象曲子对应的画面。逐渐地,莎拉发现自己慢慢适应在机场的各种干扰下练琴。有一次她去机场接儿子,在等待过程中临时起意练琴,但那天她并没有随身带橙色小药丸。令人惊喜的是,她发现自己的大脑似乎已把忘记吃药这件事归类到低风险事件,因为她在弹奏的时候,手几乎不再流汗了。演奏完毕之后,周围的观众报以热烈掌声并且向莎拉致谢。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进展,在莎拉的独奏会即将到来之前,教练要求莎拉停止服用β阻滞剂,把所有精力和肾上腺素集中在奉献一场激情兴奋的演出上。一年来的训练,莎拉的演奏技能早已突飞猛进,她也不再那么关注自己演奏时有没有犯错,而更注意演奏时和观众的交流,与观众建立联系。最后在座无虚席的礼堂中,莎拉出色地完成了一场独奏会,打破了困扰自己40年的舞台恐惧魔咒。
“我们每个人都是莎拉,”梅尔教授说,“怯场是永远不会消失的,我们所能做的是学会如何和这种恐惧和谐相处。暴露训练、β阻滞剂对于没有任何表演经验的人来说也许是快速入门的办法,它们甚至是所有人克服舞台恐惧的必经之路——有的人尝试双管齐下,有的二者选其一。但是解决舞台恐惧的钥匙是合理分配注意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自我、对手(观众/听众)、呼吸以及当下的任务上。所有伟大的演出都是因为它和观众建立了情感联系,所以在演出时如何沟通交流非常重要,不能一味闭门造车重复训练,而要学会怎么在训练中与人分享。”
注意力该如何分配呢?答案是演讲本身。除去个人天赋和潜力,为什么熟练掌握技艺的运动员在赛场上还有高低强弱之分?这取决于运动员是否分心了,即运动员是不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的任务上面。戏剧表演是一场演出,演讲也是一场演出,进入演出状态,注意力只集中在演出本身,方能百发百中。关于如何合理分配注意力,可以通过表演课上最常用的“当场感”练习:演讲者站到演讲台上,一边环顾场地,一边调整自己的呼吸,吸气的时候集中注意力观察眼睛所及之物,当吸进来的气停留在体内的时候,在脑海中回想刚刚看到的事物(颜色、形状、方位、大小等),然后将事物对自己的刺激通过吐气表达出来,吐出来的气的快慢、长短、节奏所接收到的刺激正相关。这样一来有助于演讲者迅速适应陌生环境,把因为紧张而紊乱的呼吸平息下来,同时建立演讲者和场地的联系,还有助于演讲者快速将注意力集中到呼吸和自我,将状态调节至演讲的任务模式。
(四)镜子与道具——演员的法宝
镜子与道具,是演员在后台与前台用得最多的东西。演讲课上的表演训练会告诉你,在克服舞台恐惧症时,它们同样用得着。
1.镜子——回看录像
在演讲上,老师用到的镜子就是回放录像。录像的作用至少有两种:第一种是录像进行时,锻炼学生适应暴露在镜头前演讲的能力,习惯“摄像机的存在”;第二种是录像回放时,作为帮助学生反思演讲得失的“照妖镜”,成为树立演讲者自信的“定心丸”。这时候的录像,就是学生的镜子。
2.道具——精神支撑
道具对演员和演讲者的表演都能起到加分的作用。绝大部分道具的使用,都跟表演的内容有关,演讲课的表演训练会告诉你,还有一种道具,可以跟表演的内容毫无关系,它只是跟表演者(演讲者)自己有关,它的作用就是一个,即作为演讲者克服怯场的精神支撑。
有意思的是,道具的英文“Prop”既表示道具,又有“支撑”的意思。演讲课程会指导学生学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道具”,找到自己在舞台上的心灵支柱。这个精神道具,或许是一张印有对自己成长过程起到最积极作用的人物的照片,或许是学生时代逢考必胜的小纪念品,又或许是总给自己带来好运的一对耳钉,等等,带上这些“护身符”同样能够帮助人们增加勇气和信心。
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在美国高校一些非艺术学院的演讲课程里,针对如何战胜怯场,老师们也借鉴了表演训练的一些方法。比如南加州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罗瑞尔·菲尔特(Laurel Felt)博士等老师采用寓教于乐的方式,通过一些戏剧小游戏克服舞台恐惧和紧张。讲师鲁克·坎贝尔(Rook Campbell)博士在2016年秋季学期15周的教学计划中,刻意花一周的时间在开学不久进行主题为“手心冒汗与冷静”的课程。课前,学生需要阅读两篇论文《一位公众表达者的自白》[6]、《克服舞台恐惧》[7],以及有关这门课的两本必读教材《我演讲:当代生活的公众表达》[8]中的第二章《准备你的第一个演讲》和《说话像TED一样》[9]中的引言和第一章,带着问题来到课堂,上课的形式是研讨会。其亮点是结合心理学和体育,从心理和生理上对紧张、焦虑等情绪进行本质分析,通过文章《如何克服运动呈现中的不安》[10]传授克服怯场的妙方。
紧张永远不会消失,任何演讲课要做的都是帮助演讲者把紧张变成正向的能量或有益的刺激,从而使演讲更加兴奋、更有激情。不同老师有不同的具体方法拓展学生对紧张、恐惧等负面情绪的认识,通过清醒的认知和探索,从而战胜未知的恐惧。传播学院的坎贝尔博士会不定期安排学生走出教室到学校公共区域露天演讲,学生直接正面人来人往,“现场直播”。这对锻炼学生公众表达的心理素质很有帮助,一来二往,学生逐渐能适应复杂的环境影响。这和戏剧学院梅尔老师的暴露训练异曲同工。无论是戏剧学院还是传播学院,演讲课老师都非常重视教学的现场演讲与现场录像。
美国除了高校的演讲课程外,在社会上还有各种培训班、工作坊帮助人们提高公众表达能力。2017年暑假,洛杉矶市政府举办了未来精英青年领袖演讲工作坊,该工作坊由洛杉矶知名演讲训练教练、声音训练大师索尔·柯祖贝(Saul Kotzubei),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传播系副主任艾瑞克·格林(Eric Green)等人共同教授,分别从表演学角度和传播学角度帮助青年领袖进行公众表达能力的提升培训。
该工作坊的第一项议程便是如何战胜紧张。柯祖贝老师开门见山地告诉大家“人紧张就是因为过分在乎,对自己的表现过分关注”。老师以自己为例子,说今天来参加工作坊他也会紧张,但是如果一直聚焦在“我今天帅吗,我要表现得很酷很完美,我不能把事情弄糟……”上,最后的结果就是所有的精力和能量都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而且越想越紧张,导致忽略演讲这个最核心的任务,“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要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就是赶快把精力拉回该干的事:(1)与受众同在——我的受众是未来精英领袖,今天的工作坊也许会对这个社会产生一定的贡献;(2)帮助我的受众——今天我将从两方面帮助他们,一是让他们对公众表达有更好的理解,二是在一的基础上让他们取得进步。这两个目的才是应该关注的,当人们把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自然就忘记了紧张。
接下来老师要求学生根据实际情况分别写下自己紧张的时候都在想什么,然后再分别写下能激励自己演讲的事情,包括以下角度:(1)演讲谈论的问题或者演讲初衷;(2)你面对的观众是什么人;(3)什么能够真正让你想好好对着观众说话;(4)什么让你真心想做这件事。接下来这步最为重要——感受以上写出来的材料。反复回想上述能激励自己演讲的内容,直到能感觉到对应情境下身体的反应,上述激励人们演讲的事情被称作“个人公众表达目标”。下一步,两两一组,互相之前不认识,先了解对方的名字,第一轮,A先说刚才所列出来的令自己紧张的点,B说“个人公众表达目标”;第二轮,A说“个人公众表达目标”,B说令自己紧张的点,两人在说的过程中始终记得之前身体体验的每一点对应的感受,即把材料和感觉联系起来。这个训练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利于演讲者在台上科学合理分配注意力,克服紧张;二是建立材料和个人情感的联系,使得正式演讲时不是干巴巴的流水账一般的叙述,而是用内容和情感两条腿走路。转移注意力训练结束之后,老师还从生物能量学和神经学的角度剖析紧张——紧张其实是自主神经系统作用的自发行为,它是能量,就像海浪,阻挡海浪是徒劳的,但是我们可以冲浪——与其阻挡紧张,不如扬帆踏浪,把紧张带来的能量为我所用,点燃激情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