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导演彼得·布鲁克在《空的空间》中写道：“我可以选取任何一个空间称它为空的舞台，一个人在别人的注视下，走过这个空间，就足以构成一幕戏剧。”[11]他说的是空间，其实谈论的是戏剧最重要的关系——观与演，当观演的契约关系一建立，戏剧就诞生了。“观”与“演”的这种契约就是戏剧的基石，因为它完成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自然人的关系向戏剧关系的转换，使自然人变成了演员，变成了观众，这也就是戏剧学所说的假定性，从这个意义上我们就可以理解波兰戏剧家耶日·格洛托夫斯基在《迈向质朴戏剧》一书中所做的努力，他用层层剥笋的方法一个个排除戏剧那些所谓“多余的东西”，如化妆、服装等，试图找到戏剧本身独家所有、无可替代的看家本领。他最后在演员与观众的交流当中找到了戏剧艺术的核心。

演讲是一种表演，表演就有观众，演讲的观众是围观的观众。“观”与“演”的这种契约同样是演讲的基石，也是演讲教育的基础。

观众与演员的纽带，最重要的就是三种：注意力、情感链（情感连接）与价值体。美国高校演讲教育就围绕这三个维度，培养演讲者建构与观众的连接。

一、注意力吸引

前引彼得·布鲁克在《空的空间》中的那段话，人们谈论最多的是“空间”“空”“走过”，其实那段话最重要的关键词是“注视”，“空间”“走过”……所有的一切，只有到注视，才发生了质的飞跃，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从别的关系或没有任何关系，变成了观与演的关系，有了这种观演关系，戏剧就诞生了。

可以说，观演关系的建构，决定权在观众，但主动权在演员。观众是被动的，演员必须想方设法主动出击，用“表演”引发观众的“注视”。

“注视”是一种力量，叫作注意力。注意力是观众最本质、最基础的力量。要让这股力量，方向朝向演员，演员也需要力量，这个力量就叫作“吸引力”。

“注意力”吸引，是表演学训练的基础课，也是演讲训练的基础课。

演讲，不是演讲者一个人的行为，而是演讲者与观众互动的结果。一个演讲能不能成立，就是看演讲者能不能有效地让观众“注意”，一个演讲是不是成功，首先要看演讲者能不能有效地让多少观众“注意”。

在注意力的吸引上，演讲比传统的戏剧更困难。来看戏的人，要么买票，要么免费，但一般都是有备而来，他们已经“注意”到了戏剧，表演者剩下的功夫主要在能不能让观众待下去，能不能让观众满意。演讲则略有不同，演讲往往发生在嘈杂的环境中，甚至没有明显的舞台边界，观众常常不是有备而来，所以演讲者要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就要特别下功夫。

在吸引观众注意力方面，表演学积累了非常多的经验与行之有效的办法，这是表演训练擅长的领域。在如何建立和观众注意力的联系上，南加大戏剧学院的演讲教育首先抓住注意力吸引这个板块。有一个练习叫作“中间那人”（man in the middle）：三人一组，一人站中间，老师出一个无聊至极的主题，比如沙子，给外面两个人，这两个人要想办法用“沙子”相关的行动吸引中间那个人的注意力，随着外面的人接近中间，外面的人可以逐渐增大说话的音量。老师鼓励学生可以打开脑洞，做任何一切可以吸引中间那人的举动，只要是自己觉得自然或者合适的就可以。几轮之后，想象把中间的人换成自己的受众，然后进行演讲。

这个练习，就是考虑到了演讲在注意力吸引上比戏剧更困难的现实，练习看似简单，却采取了极限挑战的方法：

一是看主题。一般戏剧表演，为了吸引观众，主题往往哗众取宠，不可能选择一般的话题，但是在这个练习中，老师给出的主题，却无聊至极，越是这样的主题越要想办法吸引无关人。

二是即兴。人员的分组、分工，主题的选择，都是临时的。不可能准备，就是要考验大家的反应能力。

三是站位。外面两个演员是被观众阻隔的，在吸引中间那人的同时，不可能不考虑对手的影响，两人的交锋必须越过“中间那人”。

四是轮流比赛。中间那人，已经不是普通的观众，他本来就是演员，他懂得表演那一套，有先天免疫能力。一般的表演，他会抗拒，特别是这是一个游戏竞赛，两边的两个人虽然想方设法吸引中间那人的注意，但中间那人也在想方设法抗拒被两边的人吸引。

经过这样的极限挑战训练，演讲者再遇到嘈杂的环境、陌生的人群，就会想起当时训练时，是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够更好地吸引观众，然后驾轻就熟。

二、情绪搅拌机

观演关系最容易传递的就是情感，最容易出现阻碍的也是情感。情感交流是所有成功演讲都具有的共性之一。TED演讲的十大建议第一条就是演讲者要展现激情。《如何成为乔布斯》的五大演讲建议中的一条就是“流露激情、能量和热情”。[12]虽然在相关的教材、书籍、宝典中都不约而同出现“Passion”这个关键词，但个人认为还是翻译成“真情流露”或者“真情实感”等更为恰当，所有的演讲应该是“以情动人”，这个情可以是激情，也可以是温情，甚至是悲情。

缺乏情感投入的演讲是无效的演讲。观众坐下来静下心听演讲是为了被演讲者的举止所感动，否则他们完全可以待在家里阅读演讲稿。虽然演讲的内容也十分重要，但是如何演讲可能才是最大的卖点，绪论中奥巴马逆袭罗姆尼的电视辩论就是最好的例证。罗斯福就是一个善于在演讲中处理情感的人，他首创的“炉边谈话”影响深远。日军偷袭珍珠港之后两天，罗斯福发表《炉边闲话》，那个时候主要的大众媒体是收音机，他就每个星期天在收音机上做个小节目，以闲谈的态度跟民众亲切谈心，用这个方法来收获民心。那时，他跟民众诚恳保证一定会告知大家所有消息，无论好坏成败。面对战争初期伤亡率居高不下的惨状以及民用金属严重短缺的困难，演讲时会流露出悲伤的情绪，他跟大家坦白“我们将会因此牺牲掉很多东西，我们会付出辛劳工作、痛苦以及血汗作为文明的代价”，然后他又化身精神领袖鼓舞大家拧成一股绳坚持到底，“如果你质疑代价是否太大，你该去问问那数以百万计被奴役于希特勒暴政下的人”。这是一位多么会讲故事的领袖，一位多么会充分调动听众情绪的演讲者，他一边向民众传递战时情况，一边闲话家常；一边坦白现实困境，一边又豪情壮志激人奋进。他通过饱含真情实感的演讲，把自己塑造成了带领美国人民走出水深火热的超级英雄形象。

电视的出现改变了传播的方式，这对演讲时情感的运用又提出新的要求。当年，美国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首次引入“市民大会”的形式，先由盖洛普民调机构抽样选出一些“未决定选民”做现场观众，再由他们直接向候选人提问。电视辩论的形式，则改为让候选人坐在高脚椅上辩论，并且可以随意走动，增加与观众的互动。辩论开始后，一位女士就国债问题向两位候选人提问，老布什率先回答却态度冰冷，官话、套话来回切换，选民锲而不舍咄咄相逼，老布什尴尬至极哑口无言。轮到克林顿作答时，他先走到女士面前，用诚恳的眼神和肢体语言，微笑着与她分享自己很多朋友的类似遭遇。这一互动，将现场气氛推到高潮。与此同时，老布什被摄像机捕捉到一个灾难性的动作：低头偷偷地看表。这一画面，就这样向全国观众直播了出去。

这一切尽收于观众眼中：老布什是一个“官”，而克林顿却是个寻常、善良的“百姓”。美国名记者乔·克莱恩说：打从这一刻开始，总统选战提早谢幕。民主党当然更不会错过天赐良机，他们立即在选举广告里刊登了相关画面，并配上这么一句：他们是时候走了！

如何培养演讲者建立与观众的情感链条？南加大戏剧学院演讲教育提出的训练方法就是学习做“情绪搅拌机”。

所谓“情绪搅拌机”，就是要刺激观众的视听，搅动人们的情绪，打动他们的心灵。首先必须要相信自己所说的内容，因为只有相信自己的内容才能点燃激情，让真情流露出来，所以不要选择自己不喜欢、不感兴趣或者不尊重的演讲主题；其次，演讲者必须全心投入自己的演讲主题和内容，演讲是灵魂的一面镜子，一个人做演讲的样子就是他灵魂深处的样子，如果不能保证演讲过程全心全意，观众就根本不会买你的账；最后要形成与观众的互动模式。

人们一提到情绪训练，直觉就会想到静坐观摩、内心体察。但表演训练有自己的一套。戏剧最重要的要素就是动作，而“一切动作都是反动作”（every action is reaction）。“情绪搅拌机”的培训就是通过动作与反动作来进行的，通过动作表达并传递情绪，通过反动作呼应与反应情绪，从而用动作与反动作，建构人与人之间的情绪联系。情绪不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情绪是展现的、运动着的。

课堂上，南加大戏剧学院的演讲课通过戏剧小游戏来启迪学生建立和观众的联系，演讲者通过动作释放自己的情感能量，从而搅拌观众的情绪。比如著名的表演训练方法之一迈克尔·契诃夫方法中的“沙包”练习：所有人围成一圈，老师拿出一个沙包（几轮之后加入其他沙包），事先跟学生约定沙包是冷是热，是大是小，是轻是重……然后通过眼神交流，选中其中一位学生A，将沙包往A的心脏附近投掷，A要确保沙包不落地，与此同时，接住沙包的反应与之前开头约定好的沙包属性有关，然后再由A继续挑选下一位对手，投掷沙包，以此类推。

“你看见什么，观众才会看见什么；你相信什么，观众才会相信什么。”该练习建立了观众和演员之间良好的互动，有利于创造出二者同呼吸、共脉搏，有感染力的演出。一方面，当演员在创造了一种强烈的具有感染力的气氛以后，只要他能够主动地、毫无保留地接受它，并且把自己全身心地放置在这种情境之中，那么，它就会对演员的形体、台词、举止、情感和感觉产生巨大的影响。另一方面，强烈的氛围反过来支撑演员，在内部和外部激发出新的感觉和创造性的冲动来，促使他的说话、行动、做事的方式和他的情感也有了细微的变化。无论是沙包的实际运行路径，还是人的注意力、意志力，都是有方向且有能量的，就像射线（radiation）一样，借鉴此方法的演讲训练，学生能够逐渐对自己情绪的释放产生方向感、眼神的交流有了对象感、肢体动作的幅度有了分寸感，于是在今后的演讲过程中，学生能在“观”与“演”之间创造强有力的纽带，从而建立了演讲者情绪输送的通道，为演讲者成为强大的“情绪搅拌机”打下了基础。

三、价值共同体

人们因为好奇而吸引，因为情感而共鸣，但形成共同体还要靠利益基础与价值基础。一言不合就翻脸的背后都是价值判断。演讲者要建构良好的观演关系，就要学会建构价值共同体。

戏剧表演训练，可以帮助人们建构价值共同体。因为一个好的戏剧，千百年流传、亿万人观看，没有与观众建构共同的价值基础，是不可能做到的。所谓戏剧性，就像是一个变压器，将日常生活进行恰如其分的夸张放大，输出强大的电压，冲击观众的心灵。这一种表演幅度的适度变压放大，是戏剧的美妙与诗意的所在。虽然一千个读者心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但是《哈姆雷特》闪烁的人文主义价值才是几百年来打动无数读者的核心。戏剧善于把个人的境遇扩大到群体的共鸣，这种把个体价值放大到普世价值的方法，正是演讲写作中的迫切所需。放大价值就是将原本认为值得宣传提倡或者维护的价值扩大或提升到一个更符合普遍利益的价值。[13]

可以通过马丁·路德·金和玫琳凯化妆品创始人玫琳凯·阿什的例子，了解名人是如何在演讲中做到价值的放大。

在《我有一个梦想》中，虽然马丁·路德·金提及了黑人的困境，但是他有目的地将价值描述得同样对白人有深远影响。在这个演讲之前，马丁·路德·金意识到社会上正有一股积极的白人力量也在和他做同样的事情，此外，国会正在考虑肯尼迪总统的1963年民权法案。再加上他的演讲将在全国电视上直播，马丁·路德·金感觉到这次演讲将可能赢得社会更广泛的支持，于是他决定自己这次的演讲要和以往斥责白人社群不一样，这次他要想办法获得更多白人的支持。为了使得自己的诉求更加有效，他引用了《美国》这首歌的歌词，这首所有白人小孩从小学开始就会唱诵的歌曲。他还引用了林肯葛底斯堡演讲以及《独立宣言》中的话——“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真正实现其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真理是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这句所有白人小孩在小学就会背诵的名言。马丁·路德·金在演讲中的推理是如果美国人民真正相信自己的国家和国家追求的价值，那么他们必须也相信自己国家的民权，他说道：“如果美国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国家，这（民权）必须成真。”紧跟着，马丁·路德·金将自己为黑人争取权利的举动顺理成章地变成维护国家价值的运动，同时他强调了黑人为国家所做出的杰出贡献。于是，马丁·路德·金通过放大价值，把族群问题变成国家问题，把争取权利的问题变成实现价值的问题，从而获得美国主流群体的价值认同。

在商界也能找到类似的例子，美国知名化妆品牌玫琳凯的创始人玫琳凯·阿什是这么跟她的员工介绍公司的任务的：“我们成立公司的目的就是为了帮助广大妇女同胞，而不是为了创造惊人的销售。我希望女人和男人同工同酬。我希望每位女性同胞是因为自己的聪明智慧获得报酬，而不再因为性别标准（获得报酬）。”她对外宣称公司的成立是女权运动的一部分。她还把基督教的价值理念作为自己公司理念的核心之一，她常说：“公司的口号是：上帝第一，家庭第二，生意第三。只有这样的顺序，一切才会顺顺利利；否则，一事无成。”所以在公司的演讲中她经常通过其他例子来强调上述的这些价值：“古罗马帝国纵横捭阖征服几乎当时的整个世界，但有一小部分的人没被征服。这些人是来自耶稣降生地伯利恒的耶稣追随者。历史学家经过长期的研究发现，这些人如此坚定不移的原因是他们有一周开一次会的习惯，会上所有人紧紧站在一起，分享困难。这让你们想到什么了吗？我们每周例会不也是这样紧密地站在一起分享生活遇到的苦楚，以及我们学到的知识吗？”玫琳凯将私人公司的价值变成全国女性群体的价值，让品牌的定位呼应社会的主流价值，把公司的管理上升到宗教信念的延伸，从而赢得了女性同胞的喜欢，甚至社会大众的支持。

戏剧的故事永远是个体的，但它的价值是普遍的，甚至是永恒的。戏剧表演训练，一直就强调如何用个体表现普遍，戏剧的范本与经验，有助于帮助演讲者扩大与观众的连接面，价值放大训练可以更广泛地建构观与演的关系。

总之，一位出色的演讲者其实就是一位意见领袖。当观众围观他时，他就是以意见领袖的身份建构与观众的联系。意见领袖有三种：注意力领袖——可以引发人们关注；影响力领袖——可以改变人们判断；号召力领袖——可以动员人们行动。以上注意力吸引、情绪搅拌机与价值共同体的训练，就是在培养演讲者成为注意力、影响力与号召力的意见领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