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3日晚，美国总统竞选首场辩论在科罗拉多州丹佛大学正式举行，这场辩论是竞选连任的奥巴马和挑战者罗姆尼之间的首次正面较量，将关系到未来一个月的选情走势。辩论开始前的民调显示，奥巴马以49%的支持率领先罗姆尼五个百分点，可是开场短短十几分钟过去，奥巴马已经节节退败，整场辩论当中，罗姆尼表现得胸有成竹，咄咄逼人；反观奥巴马，则显得无精打采。当罗姆尼发难时，奥巴马竟然多次转移目光，有时紧盯地板，有时看看天花板。辩论结束后的一项即时民调显示，认为奥巴马赢得辩论的观众仅有25％，投票给罗姆尼的高达67％。CNN民调中心主任霍朗德表示，自从1984年首次进行此类民调以来，此前还没有一位总统候选人赢得60%以上民众的支持。罗姆尼能创造这个纪录并不是因为他表现得有多么优秀，而是因为他的对手奥巴马在辩论中表演得太过差劲。

在总统电视辩论后，奥巴马获封“哑弹总统”的称号，其实在这之前，他还有另外一个绰号叫“提词器总统”。很多人认为，在电视辩论中没有了提词器的帮助，奥巴马就不会说话了，这也是奥巴马此次失利的重要原因。

第一场电视辩论给奥巴马团队带来极大的压力。“拯救奥巴马大作战”开始了，大家要找回以前那个滔滔不绝、语言流利、演说一流的奥巴马。他们反复观看电视辩论的视频，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错过任何一点声音，分析出以下原因：首先，在辩论中，奥巴马暴露了他的“教授”本性，长篇大论多次超时，不得不要求延长发言时间。学究式的话语方式总会让观众有距离感，而且“太啰唆”，滔滔不绝容易“失焦”。其次，奥巴马竭力表现自己是一个绅士，导致让人觉得他心不在焉、辩论时没有现场感、场上的奥巴马完全不像总统。最后，四年的白宫生活，让奥巴马习惯了高高在上，在白宫从没有谁像辩论中的罗姆尼那样当面指责过他。也许他已经习惯于华而不实、长篇大论的演说，习惯于不把对手当一回事，也习惯于在电视讲话中使用电子提词器。凡此种种都造成他在这次辩论中“消极被动”“心不在焉”“急于护短”的不自在。

团队建议奥巴马改变，但主要不是改变所说内容的实质，而是改变奥巴马表达的方式，即把重心放在表演（performance）上，必须给冗长的陈词“减肥”，缩短答案，让观众保持新鲜感。减少政策提问回答，增加设置热点议题的阐述，用寻常民众能听懂的新鲜语言给出解释，少些大段的政策陈述，多些感同身受的趣事分享和真情实感。除了主动攻击，还要加强反击。他们对奥巴马说：“回答问题的答案不需要改动太多，因为答案的好与坏只有5%的差别，应该把排练的时间花在演讲风格、速度、表演、态度以及状态投入上。”[1]为此，团队在训练基地打造了一个和下一场电视辩论一模一样的场地，并安排参议员约翰·克里“客串”罗姆尼，与奥巴马模拟辩论。

排练前，奥巴马团队对所有可能的论题、双方攻辩问题，以及观众提问提前做好预测，给出相应的言简意赅、平易近人的答案。排练时，奥巴马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模拟回答，当感觉表现不够完美时，就重来一次，直到将问题和答案烂熟于心，同时配合自己回答时声音、表情、体态、抑扬顿挫的最佳状态逐渐形成肌肉记忆，力求出口成章的表达与深情流露的表现浑然天成。

面对团队的特殊训练模式，奥巴马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他表示自己很困惑，因为自己是律师出身，总习惯于根据内心和脑海所想去抽丝剥茧地说服人。但是现在却被要求抛下自己的东西，把团队准备的内容说出来。反驳是律师的天性之一，当对手抛来一个炸弹，明明知道要怎么反击时，却要说服自己不可以用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东西，而要说另一套，这是违背自己天性的。因此他很容易“出戏”，跳回到自己脑子原本想的答案，这等于是教大脑用另一种方式运作，好比自己是左撇子，却开始要学用右手写字。

面对奥巴马的焦虑，大家激励他道：“你的演讲不仅要让大家知道你的施政方针是什么，而且事关美国人民会不会支持和相信这一任政府。如果你在表达你的政见时缺乏热情和激情，民众就不会相信你有信心做到。当然，如果你和罗姆尼演讲时同样做到了积极而热烈，凭你的政见，一定是咱们胜出。想想，你还剩下两场电视辩论，把罗姆尼和主持人的时间去掉，留给你的时间总共75到80分钟。再不适应，这辈子也就剩下这75到80分钟的电视辩论展示时间，比一部电影还短。你可以做到的，虽然很不舒服，但是就剩这些了，终点就在前方。”[2]奥巴马终于克服了“表演”的心理障碍，慢慢进入状态……

10月16日，第二场电视辩论在纽约州霍夫斯特拉大学举行，奥巴马恢复了能言善辩的常见形象，尽管实际上奥巴马也在避重就轻，绕开几乎所有重要议题，但他积极、探索的姿态却令观众感到更自然、更舒服。反观罗姆尼，对奥巴马的集火攻击漫无头绪，自己却用力过猛，被对手狠踢了几脚屁股。辩论后民调显示，奥巴马略占上风。通过这轮辩论，奥巴马成功让公众相信，自己的第一轮只不过是偶尔的发挥失常，并扭转了下滑势头，这很可能成为大选胜负的关键。

用一个故事开场，即使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至少也是一个不坏的开头。就让我们用奥巴马这个故事，开启这次探讨。

奥巴马参加总统竞选辩论，这个故事有着丰富的信息，政治学、心理学、传播学都可以找到自己研究的领域。有意思的是，它也是表演学研究的素材。人生如戏，人的一生需要扮演很多角色，父亲、妻子、学生……总统也是一种角色，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人的成功，就是其角色扮演成功；反之，人的一切失误，都可以从角色扮演不得体上找到原因。诞生于美国的人类表演学[3]认为，人类的一切活动都可以当作表演来研究。

总统竞选辩论，是一场特殊的演讲。本质上，这是一个关于演讲的故事。当我们用“演讲”作为关键词，从故事里就能读出以下信息：

（1）演讲可以改变世界。

美国是当今世界上影响力最大的国家之一，美国总统也是当今世界上权力最大的政治人物之一。可是这样一个影响世界的关键人物的选择，却要通过演讲这个程序来完成。如果把美国总统选举当作一场比赛，那么，演讲就是决定胜负的必选项目。一场演讲的得失，关乎选举的胜败。一场演讲，影响了美国总统人选，从而影响了世界的格局，影响了历史的走向。所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演讲可以改变世界，甚至改变历史。

（2）演讲可以改变命运。

且不说普通人，即便贵为总统，演讲也可以改变命运。同一个人，履历没有变、身份没有变、立场没有变、政策没有变，但不同的演讲，民意反应却有天壤之别。奥巴马都差点因为演讲失败而与总统连任失之交臂，演讲可以成为改变人生命运的关键环节。

（3）演讲是一种专业。

奥巴马能够成为总统，而且是出身法律教授，肯定有过人之处，可是在这一次的演讲中，他却变成一个菜鸟。不是谁身份高、学历高、智力高，谁就天然懂演讲，甚至不是你曾经有过成功的演讲经验，下一次就可以演讲好。奥巴马当过总统，玩过总统竞选辩论赛，但下一次，仍然可能跌出专业水准之外。

（4）演讲是一种能力。

演讲作为一种专业，突出地表现在它是一种技能。能言善辩，是一种能力。演讲这种能力，就是公众表达能力。演讲的对象是公众，演讲的方式是表达。比如奥巴马对提词器的依赖，就是公众表达能力的不足。正如白宫御用历史学家玛莎·乔伊特·库玛所说：“这对眼神交流会起到不好的作用。用提词器会在总统和观众之间形成一道墙，因为总统的眼睛总是会盯着提词器。”团队帮助奥巴马改变的不是他演讲内容的实质，而是他的演讲重点及其表达方式。

（5）演讲需要训练。

演讲不仅是一种专业，而且是一种能力，这种专业技能就需要训练。第一次演讲失利，奥巴马就发现他迫切需要培训，培训他的就是他的团队。他团队成员的学历、身份、智慧乃至综合能力，可能都不如奥巴马，可是在演讲专业上，他们就是奥巴马的老师，他们所从事的工作，就是演讲教育的一种特殊形式。

（6）演讲可以培训。

奥巴马团队对奥巴马的培训，是有一整套模式的，有分析，有模拟，有排练。“面对团队的特殊训练模式，奥巴马一开始有些不适应。”经过“拯救奥巴马大作战”的培训，在第二次演讲中，奥巴马找回了以前那个滔滔不绝、语言流利、演说一流的形象，奥巴马的培训，可以说成效显著。这证明，演讲教育是有模式可循的。

综上所述，奥巴马的这个故事告诉我们的道理，概括起来就是几句话：演讲是重要的，演讲教育是必要的，公众表达能力的培养是有模式可循的，美国对演讲与演讲教育是极其重视的。

因此，奥巴马的故事，就触及本书最重要的几个关键词：演讲、演讲教育、美国、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