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受到长老会的宗教教育，虽然这个教派的某些教义，比如上帝的永恒法、上帝的选民、上帝的惩罚，等等，看起来莫名其妙。其他一些我对之则是半信半疑，并且很早就不去长老会的教堂做礼拜了，星期六是我学习的日子。但是我一直保持着宗教信仰，比如，我从来不怀疑上帝的存在；上帝创造了世界；上帝按照自己的意志来治理这个世界；上帝最喜欢接受的就是对人行善；我们的灵魂是不朽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终有一报，不是今生就是来世。这就是我尊重的每一个宗教的精髓。这些精髓在我们国家的所有宗教教义里都可以找到。我尊重所有的这些宗教，尽管尊敬的程度有所不同，因为我发现它们或多或少和别的一些观点混杂在一起，这些东西不可能鼓舞、促进或者确立德性，它们主要的目的在于分化我们，使我们之间相互敌对。我对所有宗教敬重，我认为即使是最坏的宗教里面也有好的东西、好的观点，使得我在和别人谈话的时候不去损害别人对自己所信仰的宗教的良好意见。随着我们这个州人口的不断增加，需要不断建立新的教堂。这些新的教堂都是通过自愿捐款建立的，无论是哪个教派要求捐款，我都愿意尽自己的绵薄之力，从不拒绝。

尽管我很少参加公共的礼拜活动——我仍然认为礼拜活动是适宜而有用的，如果举行得当的话。但为了支持费城唯一的长老会活动，我每年都会定期捐款。牧师常常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拜访我，并请我参加他主持的礼拜。于是我不时地去看看，有一次连续去了5个星期。如果他是一个好的牧师的话，也许我会继续去的，而把我星期六的学习放在一边，但是他的主要言谈不是攻击性的言论，就是对本教派特别教义的辩护。那些东西对我来说是太枯燥、太乏味了，是没有丝毫启发意义的。因为这种布道从来不接受一条道德原则，好像只想要人们做个长老会的好教徒，而不是做个好公民。

最终，有一次，他开讲腓力比第四章中的一节诗文，“最后，兄弟们，凡是真实的、诚实的、公正的、纯洁的、可爱的、荣誉的，只要有德行和赞美的地方，你们都要去思考。”我想，通过宣讲这样的诗文来布道，里面不可能不讲到道德。但是，他却把自己限定在5个方面，那就是：1.虔守安息日；2.勤读《圣经》；3.按时出席礼拜；4.参加圣典；5.尊重上帝下派的牧师。这些也许都是没有问题的，但都不是我希望从中得到的那个东西。后来，我希望从他主持的其他礼拜上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的愿望也破灭了，我再也不参加他的礼拜会了。几年前（1728年），我自己搞了个礼拜仪式，供自己私人使用，我把它命名为“宗教信仰和行动条例”，便再也不参加公共的礼拜了，而是使用自己搞的这一套仪式。我的这些行为也许应该受到指责，但我不管这些，我也不想去作进一步的辩解。我的目的就是讲求实际，而不是去解释它们。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想出了一个获得完美品德的、大胆而又艰巨的计划。我希望我活着的任何时候都不要犯任何错误。我要征服所有的缺点，不管它们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或者是由于交友不慎而引起的。因为我知道，或者我想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样我就可以只做对的而避免错的。但是，不久我就发现我正在做的事情的难度远远超出我的想象。当我小心翼翼地避免犯一个错误的时候，另一个错误却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习惯了利用一时的疏忽，偏好对于理智来说有时候太强大了。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光是觉得完美的品德对我们是有益的，还不足以防止过失的产生，坏的习惯必须被打破，好的习惯必须建立。这样我们才能坚定不移地相信自身的行为始终的正确。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设计了下面的方法。

我在阅读的过程中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道德规范，但是我发现，或多或少地，不同的作者借助同一个词所要表达的意思并不一样。比如，就“节制”这个词而言，有些人把它限定在吃喝上，有些人则把它延伸到其他方面，诸如快乐、欲望、嗜好、激情，生理上或者精神上，甚至延伸到人们的贪婪和野心上面。我对自己说，为了清楚起见，多用一些词语，后面少附含义，比只列几个词目附上更多的意思更有效。我列出了13个词，那是我当时认为必须做的或者说是希望做到的。并且在每个词下面附上了一个很短的诫言，充分表达了我认为的该词的意思。

下面就是这些词目，并附有诫言：

一、节制：食不过饱，酒不过量。

二、缄默：避免空谈，言必对己或对人有益。

三、秩序：放东西的地方，做事情的时间要心中有数。

四、决心：该做的一定要做，做就要做好。

五、节俭：对人或对己有益才可用钱，决不浪费。

六、勤奋：珍惜光阴，做有益之事，避无谓之举。

七、真诚：不欺骗，有良知，为人厚道，说话实在。

八、正义：不做不利于人的事，不逃避自己的义务。

九、中庸：避免走极端，容忍别人给你的伤害，认为它是你应该承受的事情。

十、整洁：保持身体、衣服和住所的整洁。

十一、冷静：不因小事、寻常之事、不可避免之事而慌乱。

十二、节欲：少行房事，除非考虑到身体健康或者延续子嗣；不要房事过度，伤害身体或者损害自己或是他人的安宁与名誉。

十三、谦逊：效仿耶稣和苏格拉底。

我的目的是为了获得这些美好的德性，我认为同时关注以上所有的会分散注意力，因此最好一次就关注一项德性。当我养成了其中一个的时候，再攻下另外一个，依此类推，直到我把13个都掌握为止。由于先获得的美德对以后美德的形成有利，所以我就按照上面的顺序把它们排列起来。节制放在第一位，因为节制可以使大脑清醒、条理清晰。为了经常保持警惕，抵抗旧习惯的不断侵袭和无休止的诱惑，必须具备这种清醒的头脑。“节制”这个美德确立以后，“缄默”就容易多了。由于我的目的是在提高德性的同时获得知识，因此我考虑到，在交谈的时候与其用嘴巴去说，不如用耳朵去听更能获得知识，所以我希望改掉喋喋不休、爱说俏皮话、爱开玩笑的习惯，那些习惯只会让我与一些轻浮的人为伍。因此，我把“缄默”放在第二位。在获得了这一项美德和下一项美德（“秩序”）以后，我预计自己会有更多的时间用来读书和实现我的计划。“决心”一旦成为习惯，以后就可以让我意志坚定地去获得下面的美德。“节俭”和“勤奋”将使我从债务中解脱出来，并且变得富裕和独立，这样就更易于获得“真诚”和“正义”等美德。然后，按照毕达哥拉斯在他的《黄金诗集》中的告诫，每天进行自我测验是必需的，所以我就设计了下面的方法来检查自己的成果。

我做了个小本子，在每页上面写上一个美德，每页被我用红墨水画成7行，每一行为一星期中的一天，并在上面标上是星期几；然后用红线把这些直行画成13个横格，并且在每一格的头上标出每一项美德的第一个字母，在每行的适当栏目里面画上一个小黑点，代表在那天检查时发现的缺失。

节制：食不过饱，饮酒不醉

我决定对每一项美德依次用一星期的时间作严格的考察。因此，在第一个星期里，我只需要注意自己有没有犯违反节制的过错，对于其他美德只需要和平常那样每天晚上把过失用黑点标上就可以了。这样，在第一个星期里，我只要保持标着“节制”的这一行里没有黑点，就可以认为这一美德加强了，相反，它就是被削弱了。如果加强了我就可以把注意力转移到下一项了，下一星期保持两行内都没有黑点，这样一直到最后一项，就可以在13个星期内完成一轮。一年之内可以循环4次。这就像一个人在花园里拔草，不可能一次拔掉所有的草，那样就会超过他的能力，他总是先拔一个花坛里的，然后再拔第二个，依此类推。因此，我希望像他一样，令人欣慰地看到我在德行上的进步，把每一行里的黑点消掉，一直到最后，经过无数次的循环，在13个星期的逐日检查以后，我就可以高兴地看到一个整洁的本子了。

我自爱迪生的《卡托》里引用了几句话作为这个小本子的题句：

我将坚持到底。假如真有上帝，

世间万物都在大声呼喊上帝的存在），

上帝必定因为美德的存在而欢呼雀跃。

上帝因之而愉悦的人必定十分开心。

还有一段是摘自西塞罗的：

啊！哲学！你是生命的向导！你是美德的探路人！你是罪恶的消除器！按照你的行为规则，好好地度过每一天，胜过罪恶的一百年！

还有一个是摘自所罗门论述智慧美德的格言：

他左手握着生命，右手把着财富与荣光。他的道路是快乐之旅，他的路途是和平之路。

我觉得上帝是智慧的源泉，获得智慧必须得到他的帮助。为了这个目的，我在表格的前面写下了下面的诗句，以便每天激励自己：

哦，万能的上帝啊！仁慈的天父！世间的指路人！

增添我的智慧，使我能看清自己真正的利益。

增强我的决心，使我能执行智慧的命令。

请接受我对您的其他子民的衷心服役，作为您对我不断福佑的报答。

有的时候，我还引用汤姆森的诗：

光明与生命之父，至高无上的神！

教我认识美德！

使我脱离荒唐、虚荣与罪恶，

远离一切卑贱的追求，

让我的心灵充满知识、心神的安宁和纯洁的德性，

以及圣洁，真实和永不消失的福气。

“秩序”这一美德要求每件事情都有分配给其的时间，我的小本子里有一页记载有一天24小时的作息时间表:

我每天按照这个计划进行自我检视，坚持了一段时间，只是偶尔有所间断。我很惊讶地发现，我自己的缺点比我想象得多很多，但是我也很开心地看到它们慢慢地变少了。为了避免不断地制作小册子的麻烦，我就把纸上的老过失擦掉以便腾出空地方来进行新的循环。这样，小本子就变得到处是洞了。我把画有表格和写有诫言的纸换成备忘录用的厚纸。线是用红墨水画的，这样就更经久耐用，我用黑色的铅笔在上面记录我的过失，可以很容易就用海绵擦掉。一段时间以后，在一年内我完成了一个循环，后来几年才完成一个循环，最后，我就完全放弃了这种做法。因为在外旅行或者出国公干的时候，有很多其他的事情要做，但我总是把那本小本子带在身边。

我那个“秩序”的计划给我带来的麻烦最多。我发现，对一个能够支配自己时间的人来说，这个计划是可行的，比如一个印刷工；但对一个生意人来说就不太可行了，因为他要到处出差，接见随时来访的客人。秩序，对于东西的摆放来说，也是很难做到的。早年的时候，我拥有超过常人的记忆力，还感觉不到没有秩序乱放东西的不便。因此，这项计划花了我不少心血。我在它上面所犯的错误让我很恼怒，我在这方面的进步也非常小，而且老毛病老是复发，我都几乎想放弃这个计划，而满足于在那个方面固有缺陷了。这就像我的邻居买了一把斧头，他希望斧身和斧刃一样亮。铁匠答应如果他愿意摇砂轮的话，他就替他把斧身磨得和斧刃一样亮。于是我的邻居就去摇那个砂轮，由于铁匠把斧头的宽面紧紧地压在旋转的砂轮上，摇那个砂轮就很费力了。那个人不时地从砂轮那头跑过来看进度到哪里了，最后他宁愿不磨了，打算就把那个斧头拿走。但铁匠说：“不行，继续，继续，接着摇，我们马上就可以把它磨亮了。现在只有一点斑点了。”“但我想有斑点的斧头是最好的。”邻居回答铁匠。我想许多人都是这样的，由于他们没有使用我上面使用的方法，所以他们发现要破除坏习惯，获得好品性是很难的，最终放弃了努力，给出的结论是“有斑点的斧头是最好的”。某些似乎是理智的东西不时在提醒我，像我这样对美德的吹毛求疵可能是一种道德上的纨绔习气，如果大家知道了的话，会认为我是很可笑的。这种所谓的完美品格还可能招致妒忌和怨恨。一个仁慈的人应该允许在他身上有些瑕疵，以顾全他朋友的颜面。

事实上，我发现我自己在“秩序”这方面实在是不可救药。我现在人老了，记忆力也衰退了，我感觉自己很需要“秩序”这个东西。总的说来，我从来没有达到我想要达到的那个程度，而且差得很远。但是通过努力，我现在却比我没有努力前更快乐、更好。这就像那些为了获得完美书法而临帖写字的人，尽管他们从来达不到他们所临的帖那样好，但是通过努力，他们的书法得到了改进，字写得不错了，而且还越来越清晰好看。

我的子孙如果知道他的祖先就是靠了这个小计划，在上帝的庇佑下而获得了一生的幸福，到今天他已经79岁了，还在写他的自传，我会感到很欣慰。至于我晚年还会遭遇什么厄运，那就只有天知道了，但是，就算厄运真的临头，他在过去的岁月中所享有的快乐也足以让他顺天由命了。

“节制”使他长寿，到现在他的身体还很不错。“勤奋”与“节俭”使他很早就获得了良好的发展空间，拥有不菲的财富。拥有知识使他成为一个有用的公民，使他在知识界拥有一定的知名度。“真诚”与“正义”使他得到了国家的信任，让他担任种种体面的职位。这些美德加起来的总影响就算不能达到一种完美的境界，也可以使他的谈吐平和、愉悦。伙伴们很喜欢他，他甚至还俘获了年轻人的心。因此，我希望，我的后代能够遵循这些教导，收获教益。

我现在想说的是，尽管我的计划并不是完全没有宗教成分，但是其中绝对没有任何个别宗教的特殊教义。我是有意避免这样做的，因为我充分相信我这样做的效用和优势，那样是对所有的教派都适用的。由于我还打算适当的时候把它拿去出版，所以我绝不能允许在里面有对其他教派的偏见，以致使它招致人们的反对。我还打算为每一项美德写点评注，以向人展示拥有这项美德的好处，以及走向其反面的坏处。并且我会把我的这本书取名为《德性的艺术》，因为它会告诉人们获得美德的方法和方式。这将使它和那些仅仅告诉人们什么是好，却不告诉人们怎么样才可以“好”的书区分开来。那些书就像那些口头上的慈善家，他们只会对那些没有衣服穿、没有饭吃的人说“要吃好穿好”，却不告诉人们怎样才可以得到这些。

但是我打算撰写和出版这些评注的计划从来没有实现。事实上，我确实不时记下自己的一点感想、评论以备以后使用，其中的一些东西还在我手上。但是，由于我早年必须要密切关注我的生意，其后又有很多公务，这样我就时常把它往后拖。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宏大的计划，要求一个人投入全部的精力去做才行。一连串没有预料的事情把这件事情拖延了下来，因此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完成。

在这一部分，我本来打算阐释和强调这样一个理论，那就是，邪恶的东西有害并不是因为它在被禁止之列；它之所以被禁止，是因为它本身是有害的。单从人性方面来考虑，就算是在这个凡间，利益和美德也是统一的。因此，从这一点出发（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有许多富商、贵族、国家和王侯需要诚实的人去做管理工作，而这种诚实又太罕见了），我努力使年轻人相信世界上除了诚实和正直没有什么东西可能使一个穷人变得富有。

我开始所列的美德只有12项，但是后来一个教友会的朋友好心告诉我，大家普遍都觉得我很骄傲。我的骄傲时时在我们的谈话中表现出来。当我在讨论问题的时候，我不满足于仅仅是正确，经常盛气凌人，甚至还有点傲慢无礼。他给我举了几个事例来证实。我决心在克服其他缺点的同时克服这个缺点或者说愚蠢的行为，我得在这一点上下一番苦功。于是，我便把“谦逊”加到我的计划里去，并且赋予其广泛的内涵。

我不敢吹嘘自己在“谦逊”方面取得了多么了不起的成就，但从表面上来看我却进步不小。我绝不直接说出和别人意见相反的话，绝不断然肯定自己的意见，这是我给自己定的铁律。我甚至照搬“讲读俱乐部”的老办法来规制自己，不得使用诸如“肯定”、“毫无疑问”等表示肯定的词语。我使用的替代词汇是“我认为”、“按我的理解来看”、“我觉得这件事情是这样的”或者“我现在觉得”，等等。

当我觉得一个人所说的是错误的时候，我不会粗暴地驳斥他的意见以得到驳斥的快感；我也不会立即指出他的陈述里荒谬的东西。我会对他说，据考察，他的论点在一定情况和环境里可能是正确的，但是在目前的条件下，好像、似乎有点问题，等等。我不久就发现改变说话方式带来的好处了。我和别人的谈话进行得更愉快，我谦逊的谈话态度使得我的意见更容易获得他们的接受和更少引起抵触，即使讲错话也不会引起羞辱。当我的意见碰巧正确的话，就更加容易让对方放弃他们的错误立场，而和我站在一起了。

这种方式起初尝试起来十分别扭，后来渐渐适应并习惯了，这或许是因为在过去的50年中没有人听我说过一句武断的话吧。早年，我提出一个建立新制度的建议，或者修改旧制度都能获得大家的采纳，成为议员后，这个建议在公众中也颇有影响，我想这主要应该归功于我谦逊的品质（抛开我诚实正直的品质来讲）。因为我不是个雄辩演说家，我在选词造句上总犹豫不决，在言语上很难精准地表达我的思想，尽管如此，我的主张仍然得到人们的支持。

其实在现实中，人类的自然情感中再没有一种比骄傲更难驯服的了，尽管我们掩饰它，与之斗争，打倒它，扼杀它，随我们高兴地修理它，可是它却依然存在，还不时地冒出来炫耀，简直难断其根。比如，甚至像我这样自认为已经完全克服了骄傲的人也会由于我的谦卑而又骄傲起来。

以上写于帕西，1741年）

二十岁时起支配作用的是意志，三十岁时是机智，四十岁时是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