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本章字数: 7232

选择许队长牺牲的第三天半夜三更攻打漆家大院,周师长他们考虑的是,漆家这天为辫子以及五个民团士兵的出殡忙了一天,应该疏于警惕了。事实证明,他们选对了日子。

漆龙把辫子葬在漆家坟山上,把五个战死的民团兵丁埋在东岗。回来后,漆家三少沮丧地吃着闷酒,他为辫子的死,也为自从“闹红”以来好日子离自己渐行渐远。前些日子他把家眷和老爷用船送到武汉二哥那里去了,但这里的田地、商铺用船拉不走。他爹上船时流着混浊的眼泪说:“你要是我的儿,就一定要守住这份家业,不能让那群穷鬼分了土地,抢了家产,你要枪给枪,要钱给钱,一定要把那伙‘红毛贼’、穷鬼给我杀光杀尽!”

漆家三少爷搀着他爹的手臂:“爹呀,你放心吧,有我漆龙在,料他‘红匪’几杆破枪也奈何不了什么。”

此时,漆家三少爷没有了往日的自信了。三天前,一个女“红匪”单枪就干掉了民团五条汉子,如若大队“红匪”开来,那还了得?就说那个女“红匪”吧,抓到她时,她竟然坐在坟头上一手散开发髻,一手捺着腹部的伤口,不让肠子流出来,脸上竟然没有半点痛苦,只是用余光蔑视地看了他一眼。他从那目光中感到刻骨的寒意,恍若深秋的风。还有那个山虎,对着枪口拼死地冲上来抢枪的劲头,也让他感到畏惧。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你还跟他怎么斗呢?他妈的有枪的还斗不过没枪的,出了鬼了。漆家三少想自己是否该撤出漆家大院,也到武汉或天津去避避?他清楚自己杀了女“红匪”,“红匪”一定会来和他算账的,还听说这女“匪”竟是师长的太太,师长太太还怀着身孕来玩命,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队伍?他莫名地感到畏惧。

漆家三少爷迈着醉步出了漆家大院,身后是喝丧酒猜拳吆喝的醉汉们。他向辫子住的院子走去,想去那里好好睡上一觉,天亮后再做打算,是走还是留。夜色浓酽,他跟在一个拎灯笼的马弁身后,如赶尸人。

攻下漆家大院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难,大部分民团兵丁吃丧酒喝醉了,少部分也被一下战死五个汉子的死亡阴影吓破了胆,所以,当山虎他们把岗哨摸下来,冲入漆家大院没有放一枪,民团兵丁就作鸟兽散了。

只是,没有抓到漆龙,山虎很是着急,他审问过那些民团兵丁,惊恐的兵丁们摇着头说:“不知道,打死我们也不敢编瞎话。”

山虎和大旺就一间房一间房地搜,恨不得把老鼠洞都掏一下,看看漆龙会不会躲到那里去了。

“狗日的,漆家狗肯定跑路了!”大旺叹了一口气。

“辫子的仇,队长的仇,先生的仇,还有俺舅俺爹的仇,一定要报,他龟孙子就跑到天边,俺也要把他捉回来杀了!”山虎一拳砸在条案上,案上一面镜子震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望着碎镜子,山虎想到了辫子,想到辫子时,忽然把大腿一拍:“龟孙子,我知道他躲在哪里了,大旺赶紧和我一起逮狗去!”

漆家三少沉睡在醉梦里,他梦到自己站在金家寨最高处的金刚台山巅,对着脚下万物和人群高喊:“我就是这里的爷,这里一切都是我姓漆的!”

就在他高高在上训话时,从人群里走出一个汉子,他是山虎。山虎大叫:“凭什么都归你?你耕过田、耙过地吗?”

“凭着老子有的是钱,凭着老子有的是枪。”梦里的漆龙把那支驳壳枪晃了晃,开了一枪,山虎便应声倒了下去。但一转脸,山虎又没事似的站了起来。梦中的漆龙就不断地开枪,山虎倒下又站起……

“啪。”漆家三少在枪声中惊醒,他开始还认为是自己在梦里开的枪,等他爬起身看到漆家大院方向灯火通明时才清醒过来:“不得了,‘闹红’了!”他赤脚向门外跑去。

在院门口,山虎、大旺堵着了漆家三少的去路。

漆家三少酒已清醒,他转头向屋里跑去,甩手向山虎他们打了一枪。山虎很着急,下意识地把许队长的那柄撇把枪扣了一下,没响,枪里早没有子弹。

“狗日的,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山虎和大旺拎着梭镖和那杆没有子弹的枪在后面追着。

大旺一边追,一边高声喊:“抓漆龙啊!抓漆家三少啊——”

他这一喊,街上百姓拥出家门,举着火把加入了追赶的队伍,一串串的火把把漆家大院照得亮如白昼。

漆龙跑到哪,都有人在截在追,他最后跑到漆家酒窖内,那里除了酒坛子之外,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他枪里的子弹也已经打尽。

大旺的手臂和山虎的脚上都受了枪伤,他俩如两只狮子一样慢慢逼近漆龙。山虎手里一直拎着那支没有子弹的撇把子枪,大旺把梭镖抵在了漆龙的喉头上,身后愤怒的百姓围拢了过来。

“狗日的,老子今天有枪了,老子今天就杀了你!”喘着粗气的山虎用枪抵上了漆家三少的额头。

漆家三少颤了颤,绷直身子:“你杀我,就是为了辫子?”

山虎愣了愣,没说话。

漆家三少短促一笑,白净的脸上露出戾气:“你杀了我也没用,辫子直到死,也是我的女人!我就喜欢辫子,我就要定了辫子,在金家寨,我想要的就是我的!”

“只要我们有了枪,你那就是痴心妄想!”山虎脸一沉,“不信,你瞧瞧乡亲们肯不肯答应!”

漆家三少抬头看向越聚越多的百姓,身子慢慢地矮了下去。

山虎用枪抵着漆龙的脑袋,回过头朝愤怒的百姓喊:“各位乡亲,你们说他是不是做千秋大梦?”

“他就是做梦,杀了他!杀了他!”

山虎的脸铁青,回望漆龙:“听到了吗?老子要杀了你!”说着一双豹眼能喷出火来,嘴里大喊了一声“啪”,猛地扣下了手里的扳机。

漆家三少爷死了,他临死前含义不明地喃喃了句:“辫子。”

漆家三少爷死了,只是他身上没有一个弹孔,他是被吓死的,胆吓破了,自然没有命了。

山虎用脚踢踢三少爷尸体,发现漆龙裆下汪着一地热尿。“他也不是爷!”山虎说。

山虎和百姓们在酒窖里喝起酒,他喝了一碗又一碗漆家土烧,直到醉去也记不得喝了多少碗。大旺就说:“你个狗熊,原来能喝酒!”

黎明,太阳升上来了,金家寨一片灿烂。

山虎被尿胀醒,他起来撒尿时,惊喜地发现自己胯下那杆枪直挺挺地竖了起来。

“老子有枪了,老子有弹了,老子这是还阳了!”山虎兴奋得举着那杆撇把枪,跳着舞着跑向大街,然后加入喧闹的人群里。

从此,山虎就汇进了一条红色的河流。

多年以后,爷说:缩阳是漆家给治的罪,还阳是红军给疗的伤。

爷说:男人有了枪才有尊严,没枪就是(上尸下从)人一个。

爷还说:男人的心里也得有杆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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