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去老塘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去老塘
本章字数: 3072

在千米深井里,见不到星辰和动植物,没法以日出日落、花开花谢为参照物,把握时间靠的是人体生物钟。比如:大夜班工作到尿急了,要冲着煤帮或支柱撒尿,这时辰是早晨五六点了;小夜班人的上眼皮和下眼皮老是粘在一起不松开时,时间八成到了十二点之后;白班的时间好估算,巷子里传来馒头或者肉包子的香味,那就一准是到中午十二点了。

你问,怎么不带钟表下井掌握时间呢?

这里有讲究:一是谁把金贵的钟表带到潮湿且粉尘飞扬的井下,他准是败家子烧包;二是矿井有矿井人的忌讳,这“钟”与“终”谐音,“表”与“丧”字形相似,谁敢戴着它们下井犯忌呢?

这个忌讳是老塘的行规。老塘系煤矿采空区的俗称,老庙煤矿的老塘大多是清末民国时期留下的,这个规矩就一直萧规曹随到了今天。

也有人不靠生物钟把握时间,杜海泉看看矿灯光线的强弱,或者嗅嗅风筒里传过来的风,就能一口报出精确的时间来。他还有个绝活,把刚采下来的煤放在手里攥攥,然后走到巷口抓一把陈煤捏捏,也能报出个子时午时来。所以,井下汉子们称他为窑神。

有人说他这一绝技来自他在部队当侦察兵时的特别训练。是的,退伍前,他是参加过自卫反击战的侦察兵,传说他原来是侦察连里的班长,有一次去抓“舌头”,背回一个敌兵,这敌兵却因窒息死了,这死了的还是一个女兵,他因此受了处分,退伍来到老庙煤矿。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他本人不说,谁也不问。老庙的矿工就这点好,不在人背后乱嚼舌根。

窑神杜海泉不只有推算时间的本事,井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打眼儿放炮、立柱架棚、敲帮问顶、探眼儿诱水、嗅风识瓦斯……这些关系到生命的技能他都会——当个窑神你得有一双鹰的眼,能看透厚厚的煤层和岩石后面藏着的东西;你得有一双猎豹的耳朵,能从一滴水的滴答声里听出洪水来临的信号;你还得有一个猎犬的鼻子,能从一缕酸甜的风里嗅到瓦斯的浓淡;当然,你还得有一个果敢的大脑,在生死之间,能立刻决定撤与进、生与死。在井下汉子们的心目中,杜海泉就是他们的神,唯独竹笋不睬他。石碾不知道为何竹笋会对窑神不敬,也是奇怪,杜海泉在竹笋面前却总表现出怯意来。

杜海泉在他三十七岁这年,被煤矿领导推荐为全省劳动模范,戴着大红花,坐上矿长的坐骑——苏联产的“乌龟壳”小轿车,在锣鼓喧天中到省里参加劳模会,受奖去了。这是一九九二年五月,正是杜海泉最风光的时候,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他的高光时刻。可四个月后,老庙煤矿发生了震惊江城的“九一三”安全事故,他从采煤队队长被降为掘进班班长,开始走麦城了。

这大概就是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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