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本章字数: 9080

山虎苏醒时,是在商南县城的黑牢里。

他跌跌撞撞地冲到牢门,大声喊着:“俺没有罪呀!他漆家抢人才该关呀!放我出去,我得救俺妹!”长长的黑色长廊尽头是一盏昏暗的油灯,一晃一晃的。喊了半天,没有人理会他悲怆的呼唤和哭诉,山虎绝望地大哭起来。

“辫子——俺妹哎,你这下可遭罪了!”他的泪水流下脸颊,落在血衣上。

“孩子,别喊了,他们现在不会搭理你的,到这里没有不冤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山虎循声一看,沿墙的草铺上坐着一排汉子,其中,一位长着络腮胡子的长者伸出戴着手镣的手拍拍铺沿说:“过来躺下,你受伤了,要养伤,快躺下留点力气吧!”

山虎绝望地爬了过来,听话地坐在草铺上。

“孩子,快把你的湿衣服脱下来,你这样会生病的!大疤子,把你的棉被给他盖上!”戴镣铐的长者朝着一位疤瘌眼的犯人说。

山虎这才感到冷,周身酸痛起来。他这才看见自己的左肩胛有一个洞眼向外流着血水。

几位犯人按照戴镣铐汉子的吩咐,给山虎脱光了湿衣服。

突然,疤瘌眼尖叫起来:“先生,先生,出怪了,这家伙是个二胰子!”

犯人们朝山虎裆上看去,只见山虎的那杆肉枪缩成一岁龟的龟头,下面两个鸽子蛋不见了,是一团脏皱的鸡胗皮。

山虎忙摸了一下裆,吓了一跳,没有家伙了,就和大鼓书戏文中说的太监一样,下面没有了,就不是男人了。

他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脊背骨好像被人生生抽去一样,一下瘫软如泥。他忘记了左肩胛的枪伤,大叫了一声“我的天爷爷呀”,就眼前一黑一头扎在草铺上昏死过去。

“急火攻心,寒湿入肾,让他先睡一会儿!”戴镣铐的长者说。

“先生,这小子怎么没有卵蛋了?”几位囚犯好奇地问。

长者摆摆手上的镣铐:“他呀,可能是缩阳了。”

“好治吗?”疤瘌眼睁着一大一小的眼睛问。

“也好治,也不好治。心病只有心药治,唉,保不齐这人就废了!”长者叹了一口气,“可惜了一条汉子,苦命啊!”接着连忙吩咐其他犯人说,“你们快把他的棉衣拧干,水放在尿桶里一点不敢洒了,这是我们救命的水。”

几位犯人赶忙去拎尿桶,拧棉衣,戴镣铐的长者又说:“先把尿桶里的尿碱给我抠几块下来,尿碱能治枪伤。这孩子枪伤能好不能好全指望它了。”

黑牢里人影忙碌起来。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春天已经来临。

大牢里似乎囚着个漫长的夜。山虎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昏睡着。究竟昏睡了几天几夜,他自己不清楚,只是有时醒来时,见到那位大胡子的长者慈父一样给自己喂汤,给自己换药布。

大多时间,山虎是在噩梦中挣扎着。在梦中,辫子哭着喊他:“哥!快救我呀!”在梦中,舅舅在指责他:“你这个(上尸下从)包样,你连你妹都保护不了,你还是男人吗?你还我的辫子。”在梦中,爹在骂他:“你这个惹事的,你这个逆子呀,你这祸惹得天大,这怎么收场?你是要了我的命了!”在梦中,漆龙走过来,拎着那柄乌黑发亮的枪得意地说:“你斗不过我,我有枪,你跟我斗啥子?哈哈哈……”在梦里,他被漆龙追得四处奔跑,却又总是逃不脱、躲不了……山虎又惊又气,又喊又叫,他在噩梦中惊悸,有时梦魇,仿佛巨石压在自己胸上,呼吸困难,窒息到死的边缘。好在他每每在大胡子长者的手拍出的有节奏的拍子中醒来或入睡。长者哼着的无字歌如母亲的催眠曲,使山虎得到慰藉,只不过这个催眠曲还伴着镣铐的哗啦啦的声响,增加了催眠曲的独特效果,使山虎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不知道是第几日的中午,山虎被拖上了堂。

他被蓦然而至的冬天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他嗅到久违的青草和树叶的味道,他多想看看绿色,多想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啊,他觉得心里的芽儿吐青了。他看到大堂之上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胖子,想来应该是县长。大堂之侧的太师椅上坐着的是漆龙,他架着二郎腿,依旧抽着那粗粗的雪茄烟。他斜了一眼山虎,见到山虎蓬头垢面的样子,白净的脸上浮出凉凉的微笑。一股酸臭腥膻味从山虎身上散发而来,漆龙不由得皱起眉头,挪挪身子避开。他坐稳身子,捺了捺那栗色的枪盒,好让那枪更多地露在外面。山虎心里燃起火,挣扎着想冲过去和他拼命,可他被五花大绑着,绳子深深地勒进肉里,一动就痛。两个当兵的把他的头按得很低,像进香鞠躬的样子。

从余光里,山虎看到蹲在大堂下捧着一张愁容的爹和气得全身发抖的舅舅。这祸事是自己惹的,让爹和舅担惊受怕了,山虎不由得流下了眼泪。

庭审的内容和环节有哪些,山虎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最后胖子县长宣布的判词大意:犯人廖山虎肇事行凶,砸毁了西凤祥商行德国造镀金自鸣偶戏西洋大钟一座,价值二百五十块大洋,折合良田二十亩,山场十亩。该钟为漆龙所购,廖山虎损坏当认价赔偿,如不认罚,犯人廖山虎入狱十年。良绅漆龙乃金家寨首善之人,好善乐施,邀请吴家小姐吴辫子到府上唱歌叙话,兼探讨淮歌民俗,当属人之常情,人间雅事,礼尚往来,无半点过错,不追其责。

山虎气得眼前一黑,他真想夺下漆龙栗色枪盒里的枪,朝眼前的黑天黑地开上一枪,让天流出红红的血来。

“我认,我认赔!卖田卖房,我都认,只要放了我儿。”山虎爹听完县长的宣判就连连磕头了。

“你个冤大头,(上尸下从)样!俺不认,他抢了俺闺女,又打伤俺外甥,我们还要给他漆家赔钱,这是哪家王法定的条令和道理!”吴子轩冲到县长面前理论。

“现在是民国,一切讲理讲法。”胖县长把桌子一拍,“刁民讼棍,再无理取闹,连你也关了!”

吴子轩用手指着胖县长:“我到省政府去告你们!你们这些贪赃枉法的东西,俺不信欺男霸女就没有王法管了。”

漆龙起身迎向吴子轩:“岳父大人,您老消消气,辫子嫁给我,怎么也比那山上野小子强啊,俺是真心对她的,让辫子嫁过来,俺就不要他赔钱了!”

吴子轩盯着漆龙看了眼,呸了一口痰,骂道:“畜生!”然后愤然地一拎棉袍走出县衙门,身影好似他另一件棉袍被他拖着渐远。

漆龙淡淡一笑,擦了擦脸上的痰,朝着吴子轩的背影喊:“岳父大人,您老别走!俺们合计合计。”

“不赔不行!先把犯人廖山虎押回大牢,上手镣脚镣伺候着!”胖县长对着堂下喊。

山虎被倒拖驴一样拖出大堂,他嘶哑的嗓子喊道:“爹不能卖田、不能卖地,让我死了算了!”

山虎爹抹着泪,如被打了一棒的狗呜咽着。

三个月后,当山虎爹把田地房产卖了,又把东拼西凑的二百五十块大洋交到衙门赎人时,传出的消息是:廖山虎已经越狱逃跑,上了金刚台鲍大金牙匪窝当土匪去了,所以,所交大洋没收,充资官家,用于剿匪。

山虎爹听到这话,推开搀扶他的大旺,向县衙堂上冲去:“你们还我的儿!”他没冲出几步,就被县丁们用枪托揍倒在地,接着是一顿暴打,直到奄奄一息才罢了手。

大旺背着满身是伤的山虎爹往家赶,可山虎爹没到家就在大旺的背上没了气息。大旺听到山虎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告诉山虎,扛枪当兵去,不要再受人欺负啊!”

山虎没能给爹送终,也没有看到漆龙娶他的女子——辫子。他真的上了大别山,不过,他没有入匪,他一直记得大胡子长者的那句话:“你们能逃出去,一要抢枪,二要找到苏党。”山虎和一起越狱的人抢了两杆枪,不过没有找到苏党,所以他们一直在大别山里潜伏,游击,艰难地生活着,如几只野獐东跑西窜在大山密林里。

他们的两杆枪是毛瑟枪,但那枪山虎没有摸的份儿,疤瘌眼说,二胰子摸枪,霉气得很。山虎只能用目光一遍遍地“抚摸”那两杆枪,他知道自己不是男人了,但不甘心不是男人,他心里暗想,不能没有枪,没枪,就不能报仇雪恨了,如果不能报仇,自己就真的是(上尸下从)人了,真的是二胰子了,那样又有什么活头?他一直想伺机弄一杆枪,谁能给他一杆枪,他就卖命跟谁干,但这个机会始终没有到来。他常常忧郁地望着大山的远方,呆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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