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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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
本章字数: 8493

山虎觉得那天的阳光分外炫眼。

他踅到院墙下,面对朱色闺楼院门,抬起手来几次都没有敲下去,仿佛那门是块烧红的铁板,手指碰上去就会被灼烧似的。他真的没有这个勇气,便回头求救似的看向许队长,那目光就跟求助的孩子一样。许队长向他示意着敲门的动作,他点头回应,可手指总是落不下去。

许队长低喊一声:“你个孬熊!”

山虎心被钝击了一下,转过身来,背靠着门,闭上眼睛,用脚后跟狠狠地向院门磕去。

“谁呀?”门在身后吱一声打开,山虎一下就蹲了下来,他不敢回头望去,他知道辫子就在他身后。

辫子一见门外的背影就知是山虎,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腹中突然涌上一股酸水直顶喉咙。她赶紧用手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悲怆地低泣:“你……你……你这个冤家,你这个炮冲的,你来干什么?你来腌臜我呀?”说完脚腿一软就瘫在门内。

山虎不知所措,他起身想推门进去。

辫子如被野蜂蜇了一下,惊恐地叫道:“你别进来!你进来,我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山虎不敢动,就蹲在门外九月的烈日下,满脸的汗水和眼泪,一齐滴在青砖上。

山虎仿佛一块石雕被嵌在那石级上,一动不动,空气中流动着辫子的抽泣声,如一块瓷片尖锐地划过另一块瓷片。

许队长焦急地站在对面阁楼的窗子边眺望着他俩,心里既焦急又伤感,不知那一对人儿该如何收场。半晌,她忽然看到朱红色大门里伸出一只白皙如藕的胳膊把山虎拽了进去,还听到一句:“你个狗熊样,晒不死你呀!”许队长悬着的心一下放了下来。

小院芭蕉叶在微风下摇动,梅树上几只蝴蝶在上下翻飞,青果在烈日下渐渐成熟,那天下午的小院静谧而安详。

那天下午,山虎和辫子在房里说了什么,一直是个谜,因为事件亲历者有好几种说法。

第一种说法是大旺爷说的。

据大旺爷说,山虎一进房间就蒙了,他第一眼看到辫子,已经不太认识了。辫子身体发胖不说了,就连好看的五官也放大了一号,嘴唇上有了茸茸的毛,脸颊上有了釉斑,眼睛也没了水灵灵的光,像蒙上了一层阴云。她隆起的腹部显示出:她已经是有了身孕的女人。

辫子告诉山虎,她已经怀上漆龙的娃了,她想等生了孩子,就去金刚台找山虎,哪怕做个山匪的妻子也愿意。辫子又说:“俺身子脏了,俺知道已经配不上你了,我只愿伺候你一辈子,给你当丫头用人都行!”

山虎告诉辫子:“俺现在不是干山匪,俺是赤卫队的人了,俺一定会杀了狗日的漆家三少爷!”

“你杀不了他,他有人有枪,前个晚上老畜生又派人运来了三挺机枪、两门小钢炮,小畜生说有了这些谁也打不进漆家大院的。”辫子哀怨且失望地说。

“我也有枪!”山虎说着下意识地去摸腰间,手触处空空无物,他这才想起枪留在寨门外的土地庙里了。没掏出枪,山虎像撒谎被戳穿的孩子,低着头,用脚尖在砖上画起什么。

辫子看了他一眼,见他没掏出枪来,目光暗淡下来。

“你还能娶我吗?”辫子问。

山虎原想回答,愿意娶她为妻,但转念一想,自己已经不再是男人了,就低下头,怯懦地喃喃:“俺俩夫妻缘分已尽了,你也不要多想了。”

辫子又是一阵痛哭。

“我知道,山虎你要做个男人,我不怨你,这是命,我早就认了。”

这句话如刀一样捅在山虎的心窝上,他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我是他娘的什么男人,我是二胰子了!”

辫子一把抓住他抽打自己的手:“山虎哥,命俺是认了,你要杀了那狗日的漆家人,只有杀了漆家三少,你才能在金家寨当回男人,才能大马金刀地活人,你不杀他,我死也不会瞑目啊!”

山虎望着辫子通红的泪眼,点了点头。

然后,俩人抱头痛哭起来。他俩在哭诉中忘了时间,更忘了自身的安全,就连许队长两次扔在院里的瓦片声响,他俩也没有听见。

第二种说法是漆家伺候辫子的老妈子说的。

那个曾做过漆家女佣的老人说,那天,山虎一进房间就盯着辫子看,后来眼神就落在她鼓起的小腹上,不动了。

辫子腆着肚子,将双手护在小腹上,凄凉地看着山虎。

山虎眼睛慢慢就红了,突然哑着嗓子喊:“我要杀了狗日的漆家三少!我要杀了狗日的漆家三少!”

辫子被吓得后退了几步,惶惶地看着山虎:“山虎,别、别叫嚷啊!求你了,你就放过他吧!”

山虎的眼睛更红了,闷声吼:“为啥?为啥要放过他?”

辫子垂下头:“我……我已经有他的孩子了,我不想让孩子生下来没有爹……你就饶过他吧!”

山虎愣住了,既而笑起来,那声音就像飞过一只怪鸟。

……

这些说法就跟吴子轩在去往省城告状的山道上坠入悬崖一样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是失足而亡,有人说他是伤心跳崖自杀,也有人说那是漆龙派人做的手脚,这些说法哪个真实呢?这些是一个个永远揭不开谜底的谜,留在金家寨的野史里。

无论哪种说法,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一样的:

当漆龙走进房间时,山虎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

“你是谁?”漆龙见到一个陌生男子和自己女人在一起时,嗅觉使他意识到危险,他迅速地掏出那支大镜面的双响驳壳枪来指着山虎。

辫子赶忙把山虎拉到自己身后,紧张无措:“他……他……他是……”

“哈哈哈……他不就是你那个当了土匪的旧情人吗?娘的,你是阳间有路你不走,阴间无路你偏进来,你这是来找死呀!”漆龙把枪指向山虎,打开了枪的保险。

山虎从辫子身后挤过来:“老子就是山虎,今天来是要你狗命的!”说着奋不顾身地冲过去。

“啪!”

一声枪响,漆龙开枪了,但这一枪没有打中山虎,那不是因为漆龙枪法不准,而是许队长冲进来用杠子打在漆龙手臂上,漆龙这一枪就走偏了,走偏了的这一枪偏偏打中了辫子,但那时,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到。

“快跑!”

“快撤!”

“快!”

不知是队长,还是辫子,抑或是大旺的喊声,山虎分辨不清,更记不清了。他在慌乱中夺了漆龙的枪,和队长、大旺一起朝大门跑去。

耳边风声起,山虎听见漆龙在痛呼:“血!血啊!快来人呀,少奶奶中枪流血了!”他脚步滞了滞,又被大旺拉得飞跑起来。

一阵疾风卷过尖厉的枪声,许队长、大旺和山虎跑到土地庙时,漆龙领的民团队伍已经追了过来。

许队长取出枪,伏在土地庙后瞄准民团开了两枪,转脸对大旺、山虎喊:“你们快跑,速回城汇报!我跳窗时崴了脚,走不了了,如果我明天没有回去,你们一定要来这里找枪,枪我会扔到那口井里,知道不?枪是我们队伍的命根子,不能丢!”

“队长,我们架你走啊!”山虎说。

“混账话,你们那是猪脑子啊,你们快走!”许队长骂出了生平唯一的一句粗话。

山虎听得一愣,他想许队长真是生气了。

许队长快速从怀里掏出老王给的药饵:“山虎,这药是给你的。”

山虎接过药,一时不知所措。

许队长抬起头,又喊了一声:“快向竹林里跑!你们快回去向周大个子汇报情报!这是命令!”

山虎和大旺望望许队长,只得跑向竹林,身后枪声大作,民团在漆龙的喊叫声中冲了上来。

第二天一大早,许队长的头颅就被装在木笼里,挂在寨门口示众了。

第三天黑夜,山虎下到土地庙的水井里,流着泪把那支撇把枪摸了上来。在皎洁的月光下,他跪了下来,向寨门口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许队长,大姐呀!俺枉为男人,让你一个女人给我们拼了命呀,俺对不起你!”山虎心里在流血。

月上树梢,山虎终于站起身,把枪别在腰上,然后快步向一队灰衣人追去。他知道:今晚红军和赤卫队要攻打漆家大院,漆家三少的末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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