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干一点事都干不好?”竹笋在巷口的溜斗处截到了石碾,恨不得给他一巴掌。
石碾背着馒头筐,拎着一铁皮桶热水正在向上爬木梯,看到瘦长脸的竹笋居高临下地用矿灯照着自己的眼睛,就低着头避过矿灯光说:“哥,你生啥气?我这不一切都按你说的办的吗?”
“还按我说的办,能得不轻,我们在巷子迎头都嗅到你带来的菜味和酒味了,你怎么装、怎么藏的?这事让班上人知道了,尤其是让窑神知道了,还有我俩的好?”竹笋斥责道,长缝眼里射出两束很亮的光。
石碾一听也是,没想到井下有点儿香味啥的就会被风吹散到四处。他便擦了擦汗,赔着笑脸说:“三包菜、三个馒头、一瓶酒,我用荷叶包好,外面又用塑料袋包裹,不放心,还用包炸药的防水硬皮纸在外面再扎了一下,按说不该漏味。这真是又哭又笑,老猫上吊,老鼠解绳,屁股摔得生疼。”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笑哩!快把东西卸下来给我,我下到大巷里先藏一下。你快送馒头到迎头去,他们问我就说我方便去了。”说完,竹笋从石碾手里接过布兜子,和石碾错了个身子,麻溜地滑下梯子,准备去大巷。
石碾把自己的小棉袄脱下来向竹笋扔过去:“用袄子包起来,别凉了。”
黑棉袄如一只大黑鸟飞落下来,竹笋接着,他抬头向上看去,看见那个胖墩的圆柱体向上笨拙地爬去。“把水桶放在那,我回头来拿。”竹笋朝上方喊,说完就用棉袄把那布兜裹严实,又找来一截炮线,把它绑紧,四方体,炸药包似的,用手拎着。他把布兜放在鼻子下用力嗅了嗅,没有了菜香味和酒味。“这下保险了。”竹笋暗道。
竹笋今年十九,石碾说自己也是十九,但十条汉子都清楚石碾只有十六或者十七,他瞒了岁数才顶职上班的。其实矿里的领导也知道,只是均不说破,政策规定,不到十八岁不能下井。
竹笋和石碾按政策也可以不下井的,在地面井口当推车工,或者去看煤场、做地磅工,也是可以的。但他俩铁了心下井,还非得去当采煤工,不同意,就在采空区里不出来。矿里领导劝也不成,最后还是杜海泉出面做工作,让他俩跟着自己的班先干一个月试试。
“你说了可算数?”石碾问。
“我杜海泉说到做到!”杜海泉拍了一下胸脯说。
竹笋看了看杜海泉的国字脸,在他左脸颊上看到了一块青色的“煤矿痣”——煤块砸伤或划伤留下的煤疤,那让他看上去有点凶恶,但是他的目光里流露的是兔子眼睛里的光亮。
“不错,你说的比你做的好。”竹笋讥讽了杜海泉一句。
“他是窑神。”石碾在一旁扯了一下竹笋的衣角。
竹笋把石碾的手打下说:“什么窑神!连自己工友都不敢救的人,我看就是软蛋。”
杜海泉往前走一步说:“竹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你敢说我说错了?”竹笋也走前一步,目光锥子一样扎进杜海泉的眸子里。
杜海泉仿佛被一块矸石砸到腰一样,一下跌坐在地上。
竹笋走到杜海泉身边又补了一句:“我叫方竹笋,竹笋是我爹叫的,你不配!”从此,杜海泉就叫竹笋为小方了。
方竹笋的父亲叫方大刚,石碾的父亲叫石斗,均是老庙煤矿“九一三”事故的遇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