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七、父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七、父
本章字数: 5897

蛤蟆塘的水抽了三天都没有见底。

大杰子的高烧也没有退,还是神神怪怪地乱喊乱叫。他城里的大舅、二舅来了,一下车就把村主任和村主任老婆骂得狗血淋头:“你两个是猪头脑子还是狗头脑子?这孩子发高烧不去医院治,请大神能治好吗?一门子的白痴!”说完就指挥人把大杰子架上小轿车。

大杰子被架上车时,俺看到一个熟悉的情景:大杰子也在抽搐了。俺不由得心想:要坏事,这孩子可能保不全了。

村主任洪武也约了辆出租车,准备上蚌埠医院去。

村主任上车前,俺凑过来问:“那水塘水还抽不抽了?”

“抽你娘的蛋,都滚蛋回家!”村主任发火道。

这一句话让站在人群里的杀猪道士脸红脸白了好一阵子,半晌才讪讪地脱下道袍,塞到电驴子车架箱里,一抬脚发动电驴子,电驴子不情愿地吼吼两声才一溜小跑,回镇上去了。想想时辰尚好,还不误晚上杀猪明早卖的,于是乎,杀猪道士哼起了小曲儿,小曲儿如老汉撒尿,滴滴答答地撒在一路向西的乡道上。

俺也抬腿回了家。

俺推开门看到家里桌上、床上、窗台上都是泥具,仔细一瞅是各色各样的泥泥鱼。这鱼长得怪,不太寻常,有点儿像好多年前就绝了种的青鲭子鱼。那是淮河里绝迹的鱼,按说宝柱没见过那鱼,他怎么会捏出这些东西呢?俺得问问这死孩子,他摆毁了俺盘好的泥。

屋前屋后没有傻儿人影,抬头看天,快要下雨了,乌云在天上如一群发情乱交尾的狗,纠纠缠缠、反反复复、勾勾连连地乱滚,也仿佛天空这口大锅在煮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泡。

傻儿一准要回,他怕雨怕雷,他知道什么时候有雨有雷,有雨的天他是不出门的,出门也不会走远。

这三天俺被村主任安排守水塘、看水泵,开始俺不愿意,恳求说:“俺家宝柱没人伺候咋弄?”

村主任就瞪了眼骂道:“日娘的,让你的傻儿也来这里,就你事多!”

俺还是让傻儿留在了家里捏泥泥狗,可傻儿一有空就来塘边,他爱在水塘边看抽水,水泵喷出来的水花让他安静。

俺没事时就和另外两个看水泵的人拱在临时搭建的秸秆棚子里玩牌,三天下来输了一百多块钱,喝掉了村主任家送来的三瓶酒,吃了村里公派的饭,算算也不亏。

只是这塘水没给村主任抽干,觉得真对不起人家。所以,村主任上车前骂俺,俺觉得好受多了,转过脸来,俺骂这蛤蟆水塘,怎么就抽不干了?

其实,俺知道这塘有诡道。

抽塘水的第二天,淮河水道上有一艘河南籍的船沉了,万幸没死人。淮河上翻船这不奇怪,哪年不翻几艘船呢?奇的是那船装的麦麸子在大河里漂浮,不知道怎么竟在这水塘里也浮现了,麦麸子厚厚满满地铺满了一水塘,奇不?奇!

俺这才信自己的傻儿说的话是真的。

傻儿曾附在俺耳边说:“呵呵,菇。”

俺指着塘问:“下面有洞?”

傻儿傻笑着,点了点头。

俺不太清楚傻儿这三天除在水塘边看水外,回家都干了什么,问他是否在家里捏了泥泥狗,他没有表情,也不回话,更多的时间是面对水塘叽叽咕咕地说着谁也不懂的鬼话。电工小王就有点怵,对俺说:“让你宝贝儿回家吧,过去他傻,现在怎么发癔症了?天天对着水塘说鬼话,吓死人了!”俺搓了搓手很为难,转过脸对傻儿挥挥手:“回家!”见傻儿起身走,就又补了一句,“回去捏泥,别忘了!”傻儿不置可否就低着头走了,望着他的消瘦背影,孤独无声地远去,俺心里生出一丝悲凉,这让俺想起了他娘枣在那个春天走出巷子的背影,俺双眼里生了一阵薄雾。

其实,俺真想回家捏泥狗,俺不敢误了工期,眼见着就要到中秋了。中秋前后,恩人一准会开车来装货的,一年捏的泥泥狗,恩人会给五万元钱。恩人不让俺捏多,只要二百个,但要神态各异才行,并不准俺向外乱卖一只。俺拍着胸脯说:“俺不干这断子绝孙的事!”

俺是在南京夫子庙摆地摊卖泥泥狗时认识恩人的,恩人说他是听到俺吹的泥泥狗哨子声响,循声走到摊前的。

他见俺抱着生病的孩子在卖响器,就蹲下身子仔细瞧起那些夸张造型、色彩鲜活的泥泥狗,看着看着眼睛就炯炯生光,不想离开地摊了。把玩再三后,恩人起身把俺带到巷子深处里他的艺术工作室,他第一次就给了俺三万元订金,要买俺的泥泥狗。俺这才知道这手里捏的玩意儿叫艺术品,那时是俺最窘迫的时候,枣走了,宝柱还在病着。有了这钱,俺逃也似的离开了南京,回到刘郢。俺要捏“艺术”了。

恩人有规定,不让俺向外人说这事,所以,俺盖楼房、买电视,村里人都说:“淮北这钱来路不明不白,八成是他把枣卖了。”也是,就靠刨五亩薄地,捏点泥泥狗,怎么就会生活富裕起来?都快追上村主任家的生活了,都快比村里刘大神家里过得好了。刘大神家境好,全指望着他有五个在城里卖肉的闺女。

俺没办法解释清楚,就是告诉别人恩人救济之事,谁又能信呢?他们准会说:

“哦?你狗日的遇到一个恩人了?那俺怎么遇不到呢?”

“哦?泥泥狗能卖上万元,你捏的不是泥泥狗而是金狗呀?人家不是二傻子,就是你亲爹!”

……

俺就是全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解释不清,俺就不说啥了。

望着这满屋子泥塑鱼,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盘好的泥硬是被傻儿祸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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