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如果你们见过大海,这大湖就该是海了。
大湖叫蓝湖,是宿木县五大湖之一,听说它的面积有半个香港陆地面积那么大,因为它通长江,所以有了阿香婆养牛的烦恼。它濒临湖北、江西,不过它属皖地宿木县辖管。
乔松一到大湖上就觉得自己长上了翅膀,仿佛能飞起来,心里突然敞亮了。在京城,他每天只能从逼仄的出租房出来沿着窄仄的胡同往外走,挤入众人簇拥的地铁里,在混沌的人贴人的空间里,忍上五站路,再折进巷子到那所学校。在学校,他感到心底闷着一口气吐不出来,总是堵着,没有什么快乐,只有烦恼和忧郁,为作业、为成绩,嗐!别提它了。
他慢慢地喜欢上这辽阔浩渺的大湖,更让他离不开的是大湖上的马墩,和墩的上那群牛、那群鸟。
“阿香婆七(吃)了吧!”一艘船突突地从后方开过来,开船的是个后生,穿着一身藏青蓝的西服,扎着猩红的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胸口还戴着一朵红色小胸花,花尾上写着“新郎”,他向阿香婆热情地打招呼。
阿香婆一眼就认出是船老漆的小儿子——漆小山,一个在县城里开公司的小老板,阿香婆还看到这船舱里端坐着一位一袭白婚纱的女娃子,那个女娃子是船老王的小女儿——王倩,小倩不好意思地低着头。
船舱上都披盖着红缎被面子,船头船尾还扎红绸子的大红花,这是喜船。
乔松好奇,就把船驾驶着靠上去,和那艘喜船并齐,并问:“奶奶,这是干什么?”
阿香婆没理乔松,冲着喜船上的他俩就笑开了:“七(吃)过了,祝福你俩早生贵子呀。”说完向他俩扬扬手,“我听你俩的喜炮声,看你俩的喜旗升。”
小山有点腼腆,不好意思地说:“阿婆晚上过来七(吃)酒。”
“那是、那是,我一定去讨一杯喜酒七(吃),现在还得上岛喂牛去。”阿香婆答。
“阿香婆不要再上岛了,天热得很。”王倩在舱里轻声说。
阿香婆仿佛没听到一样,只是向她点点头,微笑一下。
王倩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因为,在上仓镇不能劝阿香婆莫上上马墩,谁劝谁就成了阿香婆的“敌人”。王倩是镇里公务人员,最近跟扶贫挂职的杨镇长去过几次阿香婆墩上和岸上的家里,都是为了劝她从墩上撤下来。所以,阿香婆没有给她俩好脸色。
今天,是她的大喜日子,说什么也不能(左扌右享)她,只能装着没听见,笑了笑,只是阿香婆却觉得自己的笑有些寡淡和潦草。
乔松想一直摽着喜船走,看红色船到底要干什么。
喜船却拐了弯,去了南边的芦苇荡,湖面留下一道被船犁开的水路。
乔松有点失望地问:“奶奶,他们这是去哪里?”
阿香婆还是不想说,因为该怎么告诉他呢?孩子还小,这是渔家大人的事。她只能这么说:“开你的船哉,管事多。”
乔松知道奶奶不想告诉自己这船的事,她不说,就算了。
太阳升高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闪烁着万千枚金币的波光,高大密匝的芦苇把喜船淹没了。
这时,阿香婆却对着芦苇荡的方向轻声唱着:“棉花籽,紫绿苞……牡丹花上一对鹅,盛盛熙熙过江河。”
这是大湖里的规矩,遇到喜船就要唱起送喜歌,她知道一对新人将按照渔民的婚规要在芦苇荡里“过红”,然后放炮贺喜,再在桅杆上升起红色喜旗。岸上的家人一听到有鞭炮声,再看到喜旗升起,就知道一对新人把终身大事给办了,也会回应放炮贺喜,这样婚礼才算正式开始了。渔民的洞房在船上,渔民的新婚第一次是在芦苇荡里,亘古不变。
他们的船一过小上马墩,到大上马墩,也只有半个课间操的时间,一加挡位,突突地一会儿就到了。
小上马墩的妈祖庙里传来木鱼声,应该是张婆婆又在念阿弥陀佛了。乔松认为在湖里盖这庙保佑渔民平安是可以的,但念阿弥陀佛,好像不对。
他第一次和奶奶去妈祖庙时,就向阿香婆提出来过这个疑问,阿香婆说:“你别乱说,跪着磕头就是了。”
乔松无奈地被奶奶按着跪下来磕了头。
起身后,乔松看着妈祖的金色塑像,觉得这声“阿弥陀佛”仿佛又有点适合这里的香火环境。
阿香婆告诉过乔松,这大湖里的这两座小岛,一座是小上马墩岛,一座是大上马墩岛,说要从空中看蓝湖就是一个佛首,仿佛她在空中看过一样,其实乔松知道奶奶连飞机都没有坐过。这两座岛是两只佛眼,在这两座岛上,有两个月沼——天池水塘。
奶奶还说它是“小姑娘娘”丢下的两只绣花鞋。什么是“小姑娘娘”?在乔松还没弄懂妈祖时,奶奶又说了“小姑娘娘”,奶奶用指头点了一下乔松的额头,笑着说:“书念到狗肚里去了,连小姑娘娘都不知道个子丑寅卯,还是北京来的……”接着自己就哈哈哈地先笑起来。当他们离开小上马墩岛时,奶奶告诉他“长江小孤山的小姑娘娘”的故事。
奶奶向西北边一指说:“小姑娘娘山就是小孤山,在我们不远的长江里,等你爸妈回来,我划船带你们去。嗐!城里孩子苦,连小孤山都没看过。”
乔松只能笑笑,心里想,下次让爸爸带奶奶去北京看看长城和故宫,让她看看皇帝住过的地方。
对于奶奶唱的歌,乔松很喜欢听,觉得极有味道,什么味道,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好听。
船到大上马墩岛,一靠岸,奶奶就不唱了。
在他们收拾东西上岸时,他们听到不远处的芦苇荡里传来“轰轰”的冲天炮声响,阿香婆脸上浮出了笑意,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芦苇荡里船的桅杆上会升起红色的喜旗。
乔松拎着盐袋说:“奶奶,湖中放炮,岸上也在放炮,这是在干吗呢?”
“喜炮,喜事。”阿香婆拎着油和杂物朝前方径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