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伍皂要去城里。
他一起这念头就坐不住了,仿佛念头是一窝蜜蜂,爬过他的心尖尖,那个痒,蜇了他额头,那个疼,使他一刻也不愿待在宋庄县开发区办公室里,这时的办公室就如装有一颗待爆的炸弹,他得迅速撤离。
他收拾收拾该带的东西后,就向侄儿交代了几句,让侄儿在厂里钉着生产经营别出什么事儿,立马启动自己的奔驰车,一溜烟地向南马市的高速公路奔去。他侄子望着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迷彩服、戴着红五星迷彩帽的叔叔开走了车,有点不解,进城去怎么也得穿上西服或中式立领外套、唐装什么的,这才符合身价几千万元公司董事长的身份,穿这一身迷彩去城里,怎么看怎么别扭。叔,真是个怪人。
其实,他去城里也没有大事,只是看看几个老战友,顺便看看儿子伍神,如果说还有啥事,那就是到一丈青卤肉馆喝一场有感觉的酒。
伍皂工厂里的事也只能和侄儿交代了,老伴去世了,儿子又不愿意回来接他的这个机械设备制造厂。
伍神在城里生意做得大,听说开了个信贷公司,还有娱乐城和酒店什么的,在赤峰还入股了一个什么矿,谁知道他会折腾出什么大名堂呢。但伍皂对儿子的生意看不上眼,他认为要“实业救国”,孙中山不都这样说过吗?每每说这话题,儿子总会不屑地回敬他:“你那是老皇历了,现在是新经济时代了。”潜台词是老爸落伍了,被时代淘汰了。伍皂一想到这就有点不服气,他把油门重重地踩下去,车速一下就升到了一百二。他喜欢飙车,虽然已是五十有六的人了,但还是喜欢有刺激的生活,春天时他还在仙寓山景点跳过蹦极呢。想到这他暗笑了下,是呀,自己一辈子如一条披荆斩棘的船,从来都没有被社会发展搁浅过,当人们还哼唱《血染的风采》时,自己光荣地参了军,穿上了绿军装;当人们就业难时,自己退伍被分到江南机械厂,当上了穿瓦蓝色工装的工人;当大多数人都下岗时,自己凭着当供销科长赚的钱和销售网,毅然借钱买下两个车间,自立山头,当了总经理。五年不到,这厂为自己赚得宋庄县首富头衔,自己还当上了县政协副主席,虽是挂名的,但在宋庄县“两会”也是端坐在主席台的领导,也是要在县广播电视、报纸上露脸提名的。这一路走过来,如果有遗憾,就是老伴走早了。
看到前方限速八十的标识,伍皂把脚抬抬,松油门,速度自然就降下来。他按开车窗,点了根烟,抽了起来。此时是江南深秋,路肩下的那些农田,稻子收完了,稻秸秆没敢烧,一垛一垛地垒在那里,如坟包。那叶子落干净的杨树上不时有着一蓬黑色的鸟巢,仿佛树枝大手捧着黑色的碗,在向天空乞讨着什么。他把目光收回来,吸了一口烟,又把大半截烟头扔出窗外,他思忖起自己还有什么遗憾,仿佛,没有什么了。在同学之间,自己是职位最高的;在战友之中,自己是最有钱的。这是有目共睹的事。但确实一直有一个遗憾在那里,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道。这个念头时时缠绕着自己,仿佛梦里找厕所,总是有女人在,自己四处找没有女人的厕所,找到惊醒时也找不到,只是下半身是铁胀胀的。
那个遗憾是什么呢?越是想不起来,越是要想,鬼迷心窍一样。狗日的,想它干吗?他常常骂自己。这像是个魔咒,不是自己能骂跑的,那魔咒常常在他耳边念着,听得真真切切的,不是女人的声音,好像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如耳鸣一样折磨着他,让他失眠,让他左手的中指抽搐,到几个医院去找医生看,也没有什么结果,真是邪门了。
伍皂正沉浸在思考中时,车载电话响了。他的电话铃声设置的是部队的起床号声,一听到这声音,精神就会为之一振,仿佛又回到军营。
“老大,你在哪里混来?”一个有点沙哑的嗓音传来。
伍皂知道这是幌子打来的,就打趣地回道:“在给你找对象来,寻到一个俄罗斯娘儿们,美得很!你可要?”幌子和自己一样没老婆了,不过他老婆不是病逝的,是跟人跑了。
“谢谢老大,你先留着自己用吧!俺家伙短。”
“你不是神枪手吗?使56冲锋枪的吗!”伍皂喜欢和幌子说笑。
“端56冲锋枪的是张武,张局。你是给俄罗斯娘们玩失忆了吧?”幌子的声音仿佛从门轴里挤出来的,哑且尖。
伍皂拍了一下脑袋,是自己记忆短路了。对呀,冲锋枪是张武用的。
“说正事,找我有什么事,新兵蛋子?”他不想让幌子知道自己健忘了,得了健忘,离老年痴呆也就不远了。当兵的退下,在战友中有个不成文的习惯,就是不服老,不服输。
“是这样,今年我想做下庄主,请大家聚一下。老日子,十二月二十,退伍日,几个战友兄弟到一丈青卤肉馆聚聚,你一定得来呀!”幌子说这话时,伍皂分明看到幌子那张满脸盛开菊瓣的脸。他本想说,你那点退休金请什么客呀,算了吧,还是我来操办吧!转念一想,不能这样说,别伤了幌子的自尊,从部队转业时他可是副连,自己只是排长。
“可以,菜算你的,酒我来带吧!我带二十年的老刀烧。”伍皂爽朗之声传出窗外。
“好的,谁让你开了个酒厂呢!那就这样吧,我这就来通知张武还有其他战友了。”幌子高兴时那副踩到电门的样子,伍皂可以想象到。
“好!我不耽误你陪俄罗斯娘儿们。挂了,哈哈……”幌子说完就挂了电话,电话嗡嗡嗡地叫起来。
这狗日的还当真了,俄罗斯娘儿们在俄罗斯呢。伍皂笑了笑,猛然想起竟忘了告诉幌子自己正在去南马市的路上呢。伍皂就拍打一下大腿,好像大腿是负责记忆的。
一年一度的战友聚会已经搞了十多年了,一直都是热心的幌子张罗。开始大伙出份子,伍皂发达后,就全由伍皂承包出资了,但他不让幌子说,他总是说这是张武请大家的,张武也不解释,大伙也明白这个理,张武是战友中混得最好的,官至正县级,是南马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大伙海吃海喝也不问谁出的钱。
他们常去的酒店是一丈青卤肉馆,没老板,只有老板娘,绰号一丈青。关于这绰号是怎么来的,幌子也说不清。
一丈青比伍皂他们也小不了几岁,也该有五十好几了,伍皂没问过,这店是幌子介绍的,他和她熟,几次在店里吃喝,一来二去伍皂和一丈青也熟了起来,但他从来没问过她的身世家庭。一丈青长得有姿色,她美在有一个好看的鼻子,高高的,雅典女神雕像的那种。伍皂认为鼻子高挺,面部立体感就出来了,人自然就美起来。
一丈青对他们聚会收费标准低,只收成本价,搞得伍皂有点不好意思了。“大妹子,我不差钱,你收这点还不够煤气费的,亏了咋整?”伍皂一般这时会大着舌头说。
“我愿意!赔完了我到你家吃去。”说这话时一丈青准是陪他们喝得有点高。对!只要伍皂他们战友聚会,一丈青准会自己拎着一瓶白酒,挨个敬酒。五桌六十多人,每人一杯,了得!卤肉馆收费低,还有既漂亮又能喝酒的老板娘,故此,年年聚会都在这里。也有好事战友说幌子张罗到这里,是故意照顾一丈青的生意,幌子对一丈青有点“图谋不轨”。其实,一丈青的生意十分兴旺,尤其是夏天她家的烧烤生意火,来就餐是要排队候座才行的。至于幌子有没有想法,幌子说:“怎么可能呢?刚跑了一只母老虎,又引来母夜叉,我不要命了?”其实,伍皂知道幌子没说真话,他能说真话就不叫幌子了。就是幌子有那个意思,一丈青好像也不待见幌子,幌子也属于剃头挑子一头热。
想到一丈青,伍皂又重重踩了油门,奔驰车如野狗被砸了一砖头似的向前急蹿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