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本章字数: 9404

后来老人们说,山虎和辫子出事是有兆头的,说山虎领着辫子出村口时,有只乌鸦一泡屎滴在山虎的新蓝棉袄上。也有老人们说:不怨鸟,就怨辫子不该在商行唱淮调,唱淮调不该唱得那么好。更有老人们说:说一千道一万,他俩打初就不该去金家寨逛庙会。

逛金家寨正月十五庙会,是当地风俗,由于金家寨地处皖鄂豫三省接壤处,是重镇码头,这正月十五庙会历来是人们最热闹的去处,往年辫子都是姐姐领着去城里,这一年她是被山虎领着去的。

山虎出门前,爹给他一块大洋,娘又悄悄塞来一块,还叮咛道:“记住给辫子买一块扬州府产的锡盒的双面镜,要到西凤祥商行去买,你妹辫子喜欢那镜,她四个姐姐都有,她不少念叨过。”

山虎嗯了一声,就顶着正月十五的阳光出了门,那阳光如几千条小细柳轻轻抽过了全身,痒酥酥的,更像十五条小狗舔过脚心一样,麻麻的。他身轻如燕,有种跃跃欲飞的感觉,舒坦得很。

村口老槐树下,辫子站在那里好像一株盛开的梅树,挺拔、幽香、美艳。她穿着对襟的桃红色小袄,下身是藏青蓝的棉裤,挽个碎花包斜倚在树干上,水灵灵的目光望着大步走来的山虎,脸上荡漾着幸福的甜笑。

山虎看到辫子深情地望着自己,竟然有点忸怩起来:“俺们走腿赶路进城。”说完就跨步走在前面,辫子小媳妇似的跟在后面。

就在这时,村口石拱桥下,大旺突然喊了起来:“小两口,手拉手,出村口,逛个城,亲个嘴,生个娃儿回!”

山虎站在桥上瞪了他一眼:“不喊会当你哑巴?我回头再找你算账!”

大旺却照样戏闹并领着几个屁大的孩子继续大声喊,唱山歌一样,史河的水被他们一喊,仿佛激荡起来,水流得更欢快,捎着童谣流向远方。

村民们听到这童谣似的乡村俚语纷纷望过来,发出哄笑,于是又有年轻伢子也跟着喊起来。

辫子一见这阵势涨红了脸,气得咬着一口银牙骂道:“你们一群死伢子,看我得闲拿针缝了你们的嘴!”

山虎拉着她手说:“俺们跑吧!”说完拽着辫子跑向去金家寨的官道,把一阵阵笑声甩在了身后,此时,他俩多像早春衔泥的燕子成双成对地飞着。

很多年以后,村口的老槐树仍然记得这一天,老槐树上栖息的鸟儿们也记得这一景,因为,这两位青年男女从此再也没回过村,这对燕子没有衔泥回来,更没有垒巢生子,人生就是这样无常。

或许,真的该当要出事。

当山虎和辫子踏进西凤祥商行时,堂里一口停摆了十多天的大座钟,突然当当地响了十一声,钟的指针指向的是十一时四十五分,这是午时三刻的点。

听说这座钟是从德国进口的,大座钟高约二米,印花镜面,钟摆和钟座镏金嵌五色宝石,是西凤祥商行镇堂之物,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清脆鸣响,那声响能传半条街,而且每次钟鸣时都会从钟里走出半尺高的一群小仙女偶像跳起舞来,甚是奇特,引得金家寨和商南城人排队来看这西洋镜。据说这钟要二百多个大洋,乖乖,那得值十多亩地的价钱,山虎爹看过后曾咂咂嘴。但这几天大钟不走了,从南京请来一个洋人也没有修好,那洋人丧气地回南京,并说:“奇了怪,没坏呀,怎么就是不走了?”

当山虎和辫子兴致勃勃地跨进大堂时,这钟却莫名其妙地响了,只是响得不是好时辰,是个凶兆,午时三刻是杀人天。

山虎和辫子看完了那群小仙女偶像跳完一曲舞退到钟座里隐身后,就满意地来到柜台前挑选双面镜子。他俩都说赶对了时候,不然又要等上一个时辰才能见到小仙女们。

辫子执镜照着自己时,镜子里的那个女子真的很美,镜子里面的女子是自己吗?辫子仿佛一下不认识了,一双丹凤眼,宽扁光洁的额头,挺直鼻梁悬胆似的,红殷殷的唇吻,还有那满头的油亮亮的秀发,她认为镜子里的辫子是别人才对,或者是月份牌上的美人才是。

“娘啊,这是我吗?”辫子自言自语地说,“丑死人了!”

正在掏钱的山虎接了一句:“不是辫子,还会是大旺?”说完也看了辫子一眼,“是你,错了让店里赔我一个。”

“死样子!”辫子嗔怪。辫子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和山虎都脸红起来,她仿佛看到拜堂那个时刻,不由得就哼哼起她喜爱的淮调来。她黄鹂似的歌声,让原本热闹的商行一下静了下来,不少人噤下声,侧目望过来。

这时,从二楼木梯子走下一位爷,也驻了步,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个山妹子,他就是漆家三少漆龙。

漆龙长着一张清瘦白皙的脸,唇上是修剪整齐的八字短胡,他上身穿一件黄牛皮夹克,下身着粗呢马裤,脚蹬一双鹿皮色皮靴,斜挎着枪带,左胯上是一个露出红缨的栗色枪盒,他左手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右手弹了弹烟灰,大步地走向辫子。

山虎没有注意漆龙的到来,只是和商行伙计在讨价还价。

“不用付钱,这枚镜子,算俺送给这位姑娘了!”漆龙瘦削的脸上浮着浅浅的笑意,吐着一口烟,淡淡地说,口气挺温和。

山虎转过身来打量着漆家三少,皱起眉头回了一句:“凭什么要你付账?你欠我的吗?我又不认识你。”山虎很讨厌那口烟飘在辫子的脸上。

辫子停住哼唱淮调,轻咳了两声,大概是被那口烟呛了。

“笑话,爷怎会欠你的?只是这位姑娘刚才唱的那歌我爱听,再唱一段怎么样?这店里东西你可以随便拿,这店是我漆家开的,哈哈……”漆龙落座在店伙计搬来的青檀木官帽椅上,他的穿长棉袍、扛汉阳造的跟班汉子捧上了紫砂壶。漆龙咂了一口六安瓜片茶水,抽了一口雪茄烟。他弹弹烟灰,又说:“怎么样?唱吧!”

“谁稀罕?我们走!”山虎拉着惊恐的辫子要走人。

“走不得,俺还没听够淮调呢,咋能走哩?”漆龙用手帕擦拭一下眼镜上的灰,不戴眼镜的那双眼睛泛着山猪拱食的光泽。

店里人赶忙躲到堂外,他们知道漆家三少蛮横劲又上来了,又有人要遭罪了。

“不理他,他吃了恶人屎了!”山虎拽着辫子向店门前走去。

“滚回去!”几位扛枪的汉子排成一堵墙,堵了道,霸了门。

“你们想怎么样?”山虎怒视那似笑非笑的漆龙。

漆龙慢慢踱着步走过来,凑上前打量着向山虎身后躲的辫子说:“你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唱,那就到俺漆家大院里去唱吧!”

“俺不去,凭什么要唱给你听?你是阎王呀!”辫子急恼地骂了一句。

“你真说对了!俺就是金家寨的爷,就是金家寨的王!”漆龙说完仰头大笑并大步地走出了店门。

漆龙手下推开山虎,把辫子一架,拎小鸡一样架出门,塞进那驾马车轿子里,山虎冲过去大嚷:“你们是土匪啊,光天化日敢抢人呀!”

站在马车上的漆龙一挥手,对手下跟班的汉子们说:“把这山里野小子扔到河里去!”说着让马夫赶起马车,绝尘而去。

漆龙的手下吆喝着围过来,把愤怒的山虎抓住,甩麻包一样抛起,扔到冬天的史河里,溅起很高的浪花。那浪花吞没的,还有山虎拼命的喊声。

街面看热闹的人心揪起来,看着山虎沉下去。淹死人了,闹出人命了,胆小的街人赶紧朝家跑去。

从空中向河里飞落时,山虎刹那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事情怎么就这样发生了。他想喊叫、想骂人,一张口却被河水呛住了。刺骨的河水使山虎突然清醒起来,他奋力地浮上河面,拼命游向河边。他爬上了河岸,河水的冷让他全身浇了热油一般发烫起来,他踉跄地向西凤祥商行走去。街人悄声让开一条道,眼神追逐而去。山虎豹眼圆睁,仿佛满街都是他的仇人。他浑身发抖,颤抖中他竟聚不了力量,觉得整条街都挤压了过来,自己仿佛是快要被挤扁碾压的一只青蛙或一只蚂蚁,他瘫坐在青石板街头。一会儿,他扶墙站起来时,拾起了两块砖,他想把那个店面甚至整个金家寨全砸碎,把这个冬天砸碎。

他踉跄地冲进了店里。

他挥砖向刚才漆龙坐过的官帽椅砸去,向那座大座钟砸去。

哗啦声中,他看到大座钟的钟罩玻璃碎了一地,随玻璃而碎的还有那群小仙女偶像,山虎心里仿佛河水决堤了,涌出一股莫名的狂笑。

就在这时,他听到“啪”的一声响,觉得自己被一只大锤打在左肩胛上,又好像被烧红的铁条捅了一下,他还没整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弹了出去,飞了五六米,轰然倒在地上。他在失去知觉前,隐约听到一句话:“把这山匪拖到县衙治罪去!”他认定那声音是漆龙的,那么,打在他左肩胛上的一枪一准是漆龙打的了。

“俺也要有一杆枪!”山虎就是从那时生下这个念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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