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没有揍傻儿,傻儿能活着从蛤蟆塘里出来,就是刘家祖上先人保佑的结果。
俺扶着全身流水的傻儿子蹒跚地走在渐浓的暮色里,扶着傻儿是找一种依靠,不然自己会随时倒地的。
俺记得在来时路上不少人好奇地探问过自己,好像还遇到了村主任洪武吧,自己也没有和他说话。只是看到大杰子一伙人,俺才停下步子,问仓皇逃窜的大杰子他们:“你们可瞧见俺家的宝柱了?”
大杰子那伙人没有理俺,风一样地冲了过去,一个个脸上没有了血色,惨白惨白的,目光涣散,头发蓬立着,如见过阎王的小鬼。
就是他们这种表情使俺坚信傻儿遇到不测了,俺得快跑,跑到塘里救儿。快到塘边时,看到傻儿一截树桩般在埂坝上端坐着,俺哽咽了。
傻儿见到俺时不喜不恼,很是平静,只是把肩给俺扶着一起向家走。傻儿不说话,俺也不问,知道问了傻儿也不会说的,但俺已经意识到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存亡的遭遇。
因为,傻儿的肩膀都在跳动。
一进家门,傻儿就倒在床上睡了。
打量了傻儿一眼,俺不舍地走出家门,俺要去村主任家,村主任派人来叫俺速去,这可不敢耽误。
俺忐忑不安地踱到村主任家时,村主任家门前已经聚了不少人,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如赶晚集一样。不着调的是,村主任老婆披头散发地坐在门前台阶上哭丧。八成是村主任去世了?俺不敢乱想,走近瞅去,村主任却好好地和几位老者勾着头在抽烟。
万幸!村主任没有死,那村主任老婆哭啥子呢?
“二师兄你来了,过来坐吧!”村主任说着扔过来一支烟,弄得俺受宠若惊,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讪讪地一笑。
“你家儿没有事吧?”村主任吐了口烟问。
俺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二楼上突然传来一个粗嗓子喊出的尖叫:“水怪来了,快跑呀!俺的娘亲呀,快救俺,快救俺!”这声音俺熟悉,是大杰子的。听到这声音,村主任抬头向上瞅,村主任老婆跌跌撞撞地上楼,边上楼梯边急急喊:“儿你别怕,有老娘呢!”说着她把自己的肥胸脯拍得山响,噔噔地跑上楼去了。
几个人就停下了叙话,面面相觑。
一会儿,楼上消停下来,从楼上噔噔下来一位穿着杏黄色道袍的人。如果不是他留着黑色的长须,俺还真不敢认,这老道就是镇上杀猪的大师傅。这大师傅兼职当道士已有年头了,听说捉鬼驱妖比杀猪来钱。
“大仙怎么样?鬼怪驱走了?”村主任凑上前去。
杀猪的大师傅满头大汗,就像刚杀了十头猪一样累,他用道袍袖子擦着汗,不屑地说:“你问你老婆去!”
村主任老婆尾行在后,吐了三字“消停了”,果然楼上没有哭闹声了。
“赶紧给山人来碗酒补补身子,驱这鬼怪可真伤了俺不少功力。”说完,杀猪的道士大步流星地走向酒桌。村主任紧随其后,赔着笑脸。
俺只有蹲在门口的份儿,嗅着酒肉香味,自然肚子里的馋虫就向嗓子眼上爬。俺记起自己晚饭还没有吃,这会儿酒瘾也上来了。俺掏出刀子烧抿了一口,喷香。坐在门口芦苇席上的葛小六也来了酒瘾:“烟酒不分家,给俺就一口!”说着就夺过小酒瓶咕咚了一口。
葛小六喝了三口酒后才悄声地告诉俺:大杰子在蛤蟆塘撞到水怪了,听说那水怪黑面獠牙的,从水里出来掀起十层楼高的巨浪,几个娃都吓病了。“大杰子被黑水怪喷了黑水,风(疯)掉了!”葛小六用手指头指指楼顶,大师兄总念不清家乡话里“疯”和“风”的音。
俺这才回忆起傍晚几个孩子狂奔的事儿,俺没敢接话,只是竖着耳朵听杀猪道士说降妖伏魔的事。
杀猪道士是蹲在椅子上喝酒的,蹲在椅子上吃饭、喝茶、拉呱,这是淮上人家早年的习惯。
杀猪道士说:“山人虽然用功力罩着水怪的魔法,但还没有赶走它!”说着一口咬下一块肘子肉大嚼起来。
村主任赶忙说:“怎么不赶紧驱走这祸害?俺再出一万元,你帮俺赶走它!”
杀猪道士摆摆手,昂着头:“不是钱的事,知道不?但也与钱有关系。不是俺道行不行,知道不?不过这怪物道行也不浅!”
村主任老婆拱着双手求佛似的:“大神仙,你就直说怎么弄吧,俺就一个儿,花多少钱俺也出!”
村主任呵斥了她一句:“你别说话,听大仙的!”
杀猪道士用道袍擦擦油嘴和油手,环视了一下,把头伸过去说了一通话:“你得出钱把水塘抽干,这就要用钱了。再者,这怪物是啥怪,你的儿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水牛怪、水蛇怪、水猴怪,还是黑鱼精?不弄清楚,俺就没法施法斩妖除魔。”
俺一听杀猪道士装神弄鬼搞了半天,还不知是什么水怪,就敢拿人家的钱、喝人家的酒,心底暗笑:这头货真是个吃河水讲海话的泡货。
村主任仿佛一下想起来什么,冲着俺说:“你快回去问问你傻儿,那口水塘里是啥水怪,听说只有他一个人下水塘里。”
俺应了声,赶紧向家走,连村主任家大狼狗也跟在俺身后汪汪个不停地送行,也没来得及说句感谢话,想来还怪对不住它和村主任的。那晚,葛小六是被妞儿背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