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馒头喝过汤,杜海泉就带着大伙立柱架棚了。
石碾和竹笋这时可以下班上井了。杜海泉让竹笋把瓦斯测气机留下来:“这迎头还要用。”竹笋没说话,留下机子,向石碾使了个眼神,自己先走了。石碾装模作样地戏弄一下“白猫”,待竹笋走了一会儿,也背起馍筐、拎起铁皮桶走向巷口。
一架棚的活,十条汉子半小时就干完了。杜海泉让他们先走,自己留下交班,众人说说笑笑离开了迎头。
杜海泉在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一块矸石坐下,手下意识地向口袋摸,这是摸香烟,如果这会儿是在地面上,他会美美地抽上几口。口袋没烟,有烟也不敢带下来,他的手又朝工具包里探去,摸摸那只保温杯,手指在杯盖沿口摸了一圈,又把手指放在自己鼻子底下嗅了嗅,没有一点儿味道,那狗日的臭屁虫咋嗅到酒味的?见鬼了。
是的,这杯里藏着酒,52度的高粱酒。这要是让安全员查到了,杜海泉可得开除回家了。这只保温杯是一颗要爆炸的手榴弹,让他提心吊胆了一个班的时辰,现在好了,大伙都上井了,自己过会儿交了班就可以去老塘办事了,办完了那件事自己心会安稳点,不会再做那个让人心悸的噩梦。
今天是9月13日,石斗和方大刚走了的一整年,自己怎么都该去老塘拜祭。这是井下的规矩,在井下殁的,要在井下祭,当然,祭祀不能用香火和鞭炮,拜祭后还要从老塘拾一块煤带到地面上的亡者坟头烧了,亡者的魂才会回到地面。想到这杜海泉的心就往下沉,就想扇自己的耳光。
记得那天,采煤很顺,他们采的是V号老塘边上的那块煤层,采到快结束时,一切均正常,都在杜海泉的掌握之中。一般遇到老塘,大多会绕过去,不去碰这个可能会吃人的老虎——老塘也叫老虎。可是V号老塘旁有七八千吨的肥肉,煤矿的领导不愿放过,像杜海泉这样的老矿工也不愿放过。杜海泉是公认的窑神,矿上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们这个队。其实,这里的安全已做到了极致,在这足球场大面积的掌子面,他们布下了十二个梯次推进的保安支柱塔、二百多个支柱顶板,而且没有事故的先兆,顶板没有开裂,煤帮没掉煤块,支柱没炸开,支柱塔没有坍崩,老塘也没刮阴风,一切都好端端的。杜海泉认为万无一失。眼看最后百吨煤,再用半小时就要全部被捋到链板机里,就可以和V号老塘说再见了。石斗捋煤处突然噗嗒一声,掉下来一块酒桌大小的石块,把石斗压了下去。石斗在石块下拱了拱,想把石块顶开。离他不远的方大刚就向杜海泉喊:“海泉,快救人!”说着就跑过去用手搬石块,朝石块下的石斗喊,“石斗石斗,我来了…… ”他话没说完,头顶上方又轰的一声坠下一块双人床大小的石块,把方大刚压在下面。杜海泉跑过去时,昏暗的矿灯光下,他看到两条汉子抽搐的腿在蹬着煤灰。杜海泉这时听到头顶上传来冰河开冰的咔嚓咔嚓声,他连忙止步,并对跑过来的小独眼、老疙瘩他们说:“撤!快撤!”说完拉着他们向支柱塔跑去。当他们在支柱塔边上蹲下时,似乎还能听到不远处传来石斗的呻吟和方大刚救命的呼喊。他们听不得这凄惨声,纷纷站起身来要过去救人。“都别动,谁过去我劈了谁!”杜海泉拿着一柄斧子堵在前方,头顶上的顶板还在撕裂着,仿佛有几百头大象在向两边拉着岩石。顶板在开裂,那裂缝由一条条蛇身变成蟒身,从只能放进手指到后来可以放下拳头。
臭屁虫问:“我们是撤还是进?你说话!”杜海泉说要等,等顶板上安稳下来才能判断。前方慢慢没有了呻吟和呼叫,十多条汉子有人低声抽泣起来。也就十分钟左右,顶板不再咔嚓咔嚓作响,杜海泉大声喊道:“搬支柱立垛,打安全通道,救人!”刹那,众人仿佛出笼的猛兽赶紧四处去搬支柱,开始打立垛,打一个通道,接近出事点,救起两人来。但杜海泉心里清楚一切都迟了,现在只能从老塘这只老虎嘴里抢回两个汉子的全尸了……
想到一年前的那场事故,杜海泉的泪水就要溢出来,这时他看到接班的王班长到了,他抹了一把脸,把泪水攥在手心里,迎了上去,他提醒老王说:“老王,前几天连着下雨,这迎头岩壁上都挂汗了,别是前面有老塘,你们多打探钎,抢了进度,却透了水。”老王笑着回答:“你狗日的每个班都超产,当先进,让我们给你们垫底吧!”
杜海泉认真道:“我说的是真话,你别不听,壁上水珠,我试了,有点儿臭味,八成是老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