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许春樵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许春樵
本章字数: 10183

小说在唐朝叫“传奇”,明代是茶楼酒肆说书人的“话本”,好看耐读,一波三折,出人意料,吊人胃口,是小说的独门绝活。所以,写小说先得要会写故事,故事关过不了,小说家的身份就定不了,相当于没拿到从业资格证。李云的小说在构思故事和设计情节上,变幻、反转、错位等“戏剧化”的意志异常坚定,并形成了自己一以贯之的写作姿势,故事好看是李云写小说最初解决的难题。

好故事要靠好题材支撑,好的题材意味着小说成功了一半,《伏羊咩咩》就是一个实证。小镇古寺,僧人果慈于宰羊的伏羊节,在救羊和救人的两个维度里谱写了一曲惊天地、泣鬼神的悲歌,小说中跪求水羊、拯救胎羊的场面惊心动魄、扣人心弦,风筝和大毛在雪天坟场谢幕的场景,其情节的杀伤力强势提升了小说的故事效率。独特题材,另类体验,《伏羊咩咩》的原创性就此坐实。好故事注定了要超越读者的日常经验和心理预期,剑走偏锋的叙述选择里,读者看不清出剑的姿态,看不出故事情节的走向,“高于生活”的“高”就在这里。《大鱼在淮》是一部具有先锋特质的小说。要平衡好人与事、虚与实的关系,故事既要有现实的逻辑支持,又要有想象性的虚构,一桩无中生有的男女情事牵引出妞儿扔手表、傻三在水底捞手表事件,通神不通人的傻三游走于人与神之间,愣是将世道人心、善恶是非演绎得风生水起。小说结尾处不傻的村主任傻了,傻子宝柱不傻了,他沿着淮河去找母亲了,这一反转性设计既控制了故事质量,又超越了读者的阅读想象。同样在《去老塘》中,窑神杜海泉因井下不可抗逆的事故放任了两位工友死在自己面前,其后他在与工友的遗孤石碾和竹笋的恩怨纠葛中,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救出了两个孩子,在完成了自我精神救赎的同时,将故事的戏剧性效果推向了极端。《一枪毙命》里设计了两重故事圈套,即开枪哑火的伍皂与战友张武,儿子伍神与张武一家的两代恩仇,一明一暗,一虚一实,爱恨叠加,真假交织,故事密码深藏在错综复杂的情节转换与跌宕起伏的人物命运中,阅读过程成了破译小说真相的一次侦缉与勘探,小说故事扑朔迷离、云谲波诡。《丧舫》虽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却有着独具一格的情节布局和人物设计,小说中的王鸣和方子雄的冲突,是两个好人之间的对立,故事本身缺少尖锐的对抗性,但小说写出了丝丝入扣、引人入胜的难度,彼此毁灭的悲剧性结局完全突破了公众的阅读预期。李云的小说故事设计具有“迷宫式”的故意,人物和情节走向在不确定、反经验、非线性中呈现出丰富性、复杂性、多向性并提供了足够的故事诱惑。

读小说就是读故事,所以中外作家都把“故事为王”作为小说写作的起点,但小说仅有好故事是不够的,故事是小说的载体,思想才是小说的终极价值。作家用小说表明自己对现实、对情感、对人性的独立思考、发现与判断,作家借小说向生活表态,真正的好小说是好故事背后思想的力量。李云是在经历了人生风雨、世事沧桑后拿起笔写小说的,所以他的小说中有一种刺痛灵魂的人性体验和人生领悟,思考的深度水到渠成。《伏羊咩咩》看起来写了一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故事,而这部小说的突破性意义在于,在神性(佛性)与人性冲突之下,更多地写出了神性(佛性)对人性的拯救与修正。苦水寺住持果慈跪求水羊的执着与坚定感动了全镇,一店一跪由一个人下跪到一大片人下跪,果慈普度众生、悲天悯人的情怀也感化了唯利是图而又不失仗义的胡镇长,最终胡镇长辞官为民,果慈虽然没能救活白血病的风筝,但救活了她的灵魂,果慈引领她在无助和无望中焕发出信心、乐观和阳光。《大鱼在淮》可以看作是《伏羊咩咩》的姊妹篇,高烧留下残疾的傻三在人的世界里被冷落、被歧视、被欺侮,但在动物的世界里被呵护、被关注、被同情,乌鸦、大鱼是他生命中的知音,也是他精神上的伙伴,这个通神不通人的傻三是一个特殊的符号,他反衬出人的世界里的冷漠残酷和幽暗,人与人的倾轧、角力、内卷、相互伤害以至于只有在“不人”的动物世界里才找到了精神避难所。大鱼和乌鸦是一个隐喻和象征,友善、仁慈、悲悯、平等、安全。李云在人性与神性、现实与非现实的二维空间里表达了他对世道人心的深刻反思和对人性向善的深度焦虑与等待。“人性归位,灵魂复活”是李云小说的两个核心主题。《去老塘》之所以能够产生广泛影响,这与贴近生活的零距离、精准白描以及接地气的质感息息相关,小说的深刻性在于写出了窑神杜海泉以生命为代价完成了自我救赎和灵魂上岸,在一个“作恶无罪,作假无愧”的年头,人大多不计后果地活着,所以,忏悔与赎罪就显得异常迫切又极其可贵。《丧舫》里的王鸣住在瓦岗湖船上,拒绝上岸,他要为采煤塌陷的十二个冤魂守灵,他和同学方子雄的人性挣扎与坚守在同归于尽的惨烈中成全了精神解脱与灵魂获救。《一枪毙命》中执行死刑令的伍皂枪没响,直接导致前程尽毁,小说没挑明缘由,但显然与战友张武脱不了干系,转业当上了公安局局长的张武私自放了伍皂违法的儿子伍神,又送去当兵、转业,安排工作,资助下海做生意,他用大半辈子的时间去为自己救赎,但得到的回报是干儿子伍神害死了自己的儿子霸占了儿媳。小说意蕴丰富而繁复,但最终还是指向了对人性和灵魂的拷问,张武的自我救赎几乎是不讲原则、不讲法律、不讲逻辑,所以,替父亲复仇的伍神成了黑老大,成了命案在身的罪犯,张武的灵魂没有上岸,干儿子的人性没有归位。这是一个反向抒写与思考的小说,它从生活另一面揭示了现实挤压下人性归位、灵魂上岸的困境与难度。作家是杞人忧天的人,他们总是不遗余力地探索和寻找人生的方向和人性的出路。《爷要一杆枪》的人生出路在于革命,《渔光曲》里阿婆和孙子乔松的精神故乡在大湖中的荒岛上,祖孙俩在喂养野牛和白鹭中找到了精神家园,而开发和环保的宏大叙事以一场熊熊大火毁灭了他们生活中的最后一片净土。

李云的小说苦心经营着故事,而且用力很猛,但他的小说最终是在故事的后面抵达他在思想和认知层面的价值目标。

20世纪小说技术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西方现代派小说是以颠覆性姿态出场的,李云小说在时代潮流裹挟下,先锋的影子时常闪现,这本集子里最突出的是《大鱼在淮》,小说用两个叙述人讲述同一个故事,父与子角色的交叉置换不断改变着叙事节奏与情节结构,傻三与大鱼、乌鸦和羊的人神交流,亦真亦假,如梦似幻,小说的调性流露出明显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渔光曲》里阿香婆在荒岛喂养野牛和水鸟的故事,在想象与虚构中建构心理真实,与《大鱼在淮》一样,是现实与超现实的叠加融合。李云小说还原现场的能力体现在扎实的情景与细节描写中,河水污染的情景、杀羊血腥的气息、湖面诗意的景象、水底玄幻的感觉、井下深邃的惊恐,阅读时逼真而富于感染力的情境体验极其尖锐。人物语言的地域化、性格化在李云小说中得到了足够的重视与提炼,民间俚语、底层俗语,随手拈来,俯拾皆是,既复制原生态生活,又塑造人物形象,如小呆、一丈青、杜海泉等人物语言的性格色彩尤为鲜明。李云小说的叙述语言在状物造型的同时,自觉强化语言的叙事张力,隐喻、反讽、通感、夸张、想象等现代技术熟练把握、自由驾驭,如“烈日炎炎,风好像死在来的途中了”“只是阿香婆觉得自己的笑有些寡淡和潦草”,这些叙事语言是典型的经验想象、情感过滤后的语言。

李云小说起步晚于诗歌,为了结构故事和挖掘故事背后的小说力量,他做出了异常艰苦的努力,因而取得了高于预期的成绩,他的小说被《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新华文摘》等相继转载,又连续获安徽社科奖(文学奖)。

然而,“艺无止境”,对于技术最为复杂、挑战极为艰巨的小说文体,李云显然还有着技术改进的空间。最突出的一点是,如何解决故事主线与辅线、主要人物和次要人物之间的协调与合理性的问题,也就是用墨多少、用力大小的把握与选择。尤其中短篇小说,辅线围绕主线,次要人物服务主要人物,剪裁恰当与均衡的自觉意识需要一个作家长期修炼。《去老塘》的主辅、主次关系拧得很紧,是一个技术比较完整的小说。主题性写作的最大风险就是复制和图解一个权威的既定的历史观和价值观,这容易使小说滑向作家“被埋没”的无我中,《爷要一杆枪》算是一个提醒。

李云的故事能力、叙事能力、认知能力合成了写好小说的整体实力,在广阔的生活阅历和丰富的生活经验支持下,李云小说如果拥有了量的积累,打造出自己牢固而稳定的小说状态,他将会给读者带来新的惊喜。

(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安徽省文联副主席、安徽省作家协会主席、著名作家、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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