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武果真在忙“扫黑除恶”。“我可能陪不了你,太忙!”张武压着声音说,大概在开会。伍皂说了句“你忙吧”,就挂了电话。
伍皂只得约幌子到一丈青卤肉店来喝一杯。幌子在电话里说了句粗口:“你这叫结婚不是结婚,叫敲人!都晚上六点了,我刚吃着呢!”
伍皂尊称幌子一声“柯文书”后,说自己也是刚到,这不是要在一起商量一下请战友们吃饭的事嘛,最后补了句:“你不是想见一丈青吗?”听这一说,幌子语言上不情愿,行动上已经践行了:“好吧,好吧!等着我,马上打车过来,新兵蛋子事多。”
新兵蛋子,在部队里是指比自己晚一点入伍的兵,哪怕早一天都可以这么叫新来的。伍皂他仨是一天入伍的,还拜过把子,结了兄弟,但是他们之间一打趣就相互这么叫。
幌子的大名叫柯胜利,“幌子”是他们给他起的绰号。“幌子”在南马市指扯谎的人,不是酒店招牌。
柯胜利是那年去部队的南马市二百人里,文章写得最好、口才最溜的人。送新兵仪式上,他代表新兵上台发言才思泉涌,一席话下来镗镗地不打绊儿。带兵的何团长事后问他:“这演讲稿是你写的吗?” “是呀!只是没呈您审阅,首长您的动员讲话有高度、有深度、有感染力!”柯胜利很诚恳的样子。那时他已经知道要和带兵团长处好,刘团长也是从那时起把他记在心上了,入伍后,就把幌子调到团部当文书了。如果不出意外,幌子不写那个虚假报道,保不齐退伍转业也能当个科长吃上公家饭,就不会分到化纤厂企业当维修工。最倒霉的是,这厂子后来倒了,幌子成了下岗职工,再后来他老婆带着孩子走了。好在现在落实退伍军人待遇,有了个不错的保障,不然,幌子日子一直凄惶的。
幌子写失实报道,也是为了帮伍皂,当然和张武也有关系。
在南马市体检前,他仨并不认识,张武是泗汴县的,幌子是南马市区的,伍皂是宋庄的,本来他们不会尿到一起去,是体检睡觉抽血他仨睡在一大铺上,就认识了,就投了缘。
当时,张武家远,没带被,他嫌驮着棉被挤长途车麻烦。没带被的张武只有涎着脸来蹭被子,当时,大伙彼此都不认识,谁也不愿意成全他。另外,各自心里都有个小九九,就是参军名额有限,他人验上了,自己入伍的概率就会少几分,谁也不想给别人留机会。张武无奈,只得和衣躺在条椅上,已入冬了,夜里冷得可以冻死老鼠。
集中到南马市集体睡大铺体检,听说是为了半夜医生来从耳朵上抽血,要查肝肾上的病。听说只有半夜肝肾上的虫子才会出来活动,这是幌子在床上告诉伍皂的。他俩被分睡在一起,伍皂对有点话痨的幌子的话还是信的,毕竟他是出生、成长在南马市城区的孩子,见多识广,自己来自小疙瘩县区,自然说话气短。
在熄灯前,何团长带人来巡视,见到睡在条椅上的张武,问明了缘由,就朝着大铺上睡觉的人嚷了一嗓子:“我说呢,我说呢,怎么能让自己的战友挨冻?什么觉悟呢?谁带这位捣个腿,老子就先带他当兵走!”他话一完,有几位青年就支起了身子,唯有幌子已经弹簧一样弹跳起来,赤脚咚咚咚地跑过去,拉过张武的手臂,亲切地说:“来,来!上我这里,上我这里!”张武还有点不好意思地忸怩下,拗不过幌子的热情和寒夜的冷,上了幌子的铺。团长走时看了幌子一眼,自言自语地说:“这小子有眼力见儿,你叫啥?”幌子一挺胸,仿佛真已入伍当了兵似的敬了个军礼:“报告首长!我叫柯胜利。”团长哈哈哈哈一笑,说:“当兵就要胜利!这名儿好!”说完带人去其他房间检查去了,团长一席话让幌子激动得如鳏夫娶了媳妇一样。
其实,幌子的被子短而窄,一个人睡勉强可以,躺进来个人高马大的张武就捉襟见肘了。看到这,伍皂就把自己的棉被搭过去,仨人睡俩被。一个被筒子里,三个半大小伙子的体温一下就温暖起来,友谊之火开始燃烧。张武握着他俩的手悄声说:“打今天起俺仨就是兄弟了。”
当晚一点多,开始抽血。
大伙都装着睡熟了,因为听说如果没睡着,抽的血就无效,只有熟睡了,肝肾上的虫子才会爬出来。抽血的医生们打着手电蹑手蹑脚地进来,挨个在耳朵上刺针,然后用玻璃片儿取血,抽完血才小声问,你叫谁谁谁吗?应了,就在盛有血的瓶子的纸条上画上一笔。当问到幌子时,红色的血管在那束灯光的照射下是那样恶心,幌子心跳加速,一下晕眩过去。半睁眼的张武就把被子一扯盖在幌子的脸上,代他应声答道:“是的,柯胜利。”医生没再问,又去给下一个人抽血了。
被子下,张武用手掐幌子的人中,让他苏醒过来,幌子被掐得嗷地叫了一声。医生的灯光扫了过来,张武响起了很高的鼾声。伍皂说:“没事没事,我放了个屁。”
黑暗处传来一阵哄笑。
幌子晕血这是个秘密,如果给医生知道了,幌子就参不了军,幌子打心底感谢这两位兄弟。
天一亮,他仨就扛着被子一道去南马市老沙家牛肉馆,喝牛肉汤,吃牛肉包子,就老刀烧,起盟拜了把子。幌子比张武小,比伍皂大。三人就这样认下了,也没有跪下磕头,省略了一些仪式感。伍皂只记得老沙家的牛肉汤鲜,幌子记下了牛肉包子肉多,张武记住了老刀烧的浓烈醇香。
喊伍皂为“伍老大”是幌子下岗落魄之后的事了。张武是在认了伍神当干儿子后,才喊伍皂老大,为什么乱了兄弟排序,伍皂也闹不清楚。他们喊他们的,自己不应,自己还是叫他俩张兄、幌子老哥,再不就叫他们新兵蛋子。
幌子没来前,伍皂已把菜点好了,打开一瓶老刀烧等着。这时,一丈青就露珠滑过荷叶一般过来了。
她显然是喝了酒,两腮酡红,目光有点向下飘,嘴角微微上扬,眉梢也是上挑着。
“有什么喜事?”伍皂问她。她一指隔壁吵哄哄的包厢:“俺儿子回来了!”
伍皂连忙说:“大喜事,是该喝!”
“嘁!又说我傻喝了,哈哈……”她自己笑了起来。
一丈青长得不像水泊梁山里身材魁梧的女将扈三娘,反而有江南弱女子的娇小身姿。她眉开眼笑地端着一碟盐炒野栗子过来,放下碟子,一努嘴说:“吃栗子,儿子刚带回来的,东北长白山的。”一丈青平时总是双眸里布满阴云,脸上也是阴天,眉头微微皱着,不由得让人生怜。她今天脸上阴转晴,是因为她宝贝儿子刑满回来。她丈夫是在云南前线打老山时牺牲的战士,她丈夫牺牲时,她的儿子才一岁半,守着儿,她至今单身。为什么叫她一丈青?幌子说,她可是狠角儿,别看她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惹急了她,她敢玩儿命。都叫她一丈青,她的真名叫什么大伙竟都不知道了。
“我就知道你少爷回来了,不然你不会这么乐。”伍皂说。
一丈青没接他的话,接过他递来的一支荷花烟,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抬头说:“好烟,这烟没抽过,你要给就一包或一条,小气鬼!”伍皂从自己的迷彩帆布包里拿了几包荷花扔过去:“够了吧?!”
一丈青嘿嘿一笑,露出了一对小虎牙,挺好看的。她一折身,捧着几包烟去隔壁包厢了。伍皂知道她是给她儿送烟去了,他不由得想,老话说得对:这上对下的爱永远是真的,下对上就难说了。
一丈青再回来时,嗓门就有点高,可能过去又喝了几杯。“我儿小苗他们说这烟要一千块一包呢!”一丈青说。
“儿子给的,谁知道是真是假。”伍皂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你是摊了个好儿,我就没有这个命。”一丈青望着烟卷幽幽地叹了口气。伍皂知道,一丈青带着儿子一路走过来不易,儿子没走正路,先是打架入狱八年,出来后,结个婚没过两年好日子,又犯了事,进去关了五年,这不才出来。
伍皂打岔问:“他现在回来就好了,可在干啥事?不嫌弃的话让他到我厂子先干干。”
“先谢谢你了。他呀,听说在东北一家什么要债公司里干,你说讨债这行是人干的吗?老话说讨债鬼,谁待见?”一丈青有点埋怨。
伍皂安慰道:“现在是新经济时代,干啥的都有,互联网上的大老板不也空手套白狼吗!还套的是一只大金狼。”伍皂把儿子的理论一说,还真救了场。一丈青听了这话,觉得也有点道理。
伍皂给她点上烟,两个人自然凑近了些。伍皂嗅到一股女人的发香,是久违的女人气息,他点火的手指又抽搐了几下,火头就变得躲躲闪闪的。
就在他俩头抵头点火时,幌子闯了进来,一见他俩这情景就打趣道:“我来得不是时候,坏了你俩的好事了。”
一丈青白了他一眼:“德行!”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伍皂也骂了他一句。
幌子嘻嘻哈哈地回了句:“我要能吐象牙,就送给你俩当贺礼。”
一丈青一扭身出门招呼上菜,临出门不忘在幌子的膀子上掐了一下:“就你嘴贱。”惹得幌子嗷嗷嗷叫起来:“你下手也忒狠了吧,陪哥喝一杯。”幌子拉着一丈青不让走。
一丈青冲着他嗔了句:“别闹!就你这小酒量,我滴滴洒洒地都能灌醉你。”
“我就喜欢你滴滴洒洒的……”幌子有点涎皮涎脸的了。
一丈青就真的坐下来,倒起酒来:“今儿个老娘我高兴,就陪你喝。”
幌子张嘴大笑,豁了的门牙就暴露无遗了:“有本事,我们罍个!”
“罍就罍!谁怕谁!”一丈青把两边垂耳的长发向后捋了捋。
俩人谁也不服谁,一大杯连着一大杯地喝。伍皂劝他俩别罍了,别罍了,俩人谁也不听,伍皂只得陪着他俩有一杯无一杯地喝。开过第二瓶喝了一半,幌子就趴在桌子上睡起来,一丈青乜斜着有点蒙眬的眼睛冲着伍皂:“哥!我俩罍个!”
伍皂说:“别喝了,你醉了!”
“我没醉……”话没说完,一丈青一斜身歪倒在伍皂的大腿上,满头的长发披散着,如黑缎般垂到伍皂的脚面上。伍皂不知如何是好,心里就骤然响起京剧的鼓点。这酒喝得!
他把杯中的残酒一口气喝了下去,望望他俩。生活都不易,他俩如走到一起,还真是件好事。
包厢门吱一声被推开。张武进来后,见到他们这样,也没说话,只是向伍皂招招手示意出去说话。伍皂脸上有点罩不住,就啰啰唆唆地说:“他俩……他俩拼酒,我劝不住。”他把一丈青扶坐好。
张武没搭他的话茬儿,只是在前面走,高大宽厚的臂膀摆着,如一头黑熊似的。
出了门,他俩站一棵桂树下,陷在夜色里的张武面部表情看不清,但伍皂知道张武有话说。果然,张武对伍皂说:“这段时间,‘扫黑除恶’形势紧,你没事叮嘱下小神仙,让他别惹出什么事,有什么事赶紧了结干净,如今惹事谁也不能担当。”小神仙是伍神的小名。“小神仙又闯了什么祸来?”伍皂赶紧问。
张武摆摆手说:“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只是让你提个醒!”
“真没什么?”伍皂追问。
“真没什么!就是有个署名为安民的来了封举报信,揭发我市三大黑帮,其中提到小神仙。”张武忧心忡忡,说完就上了自己的警车,回头还看了伍皂一眼说,“别多喝,都朝六十岁奔的人了,五十度的酒你扛不住。”
“嗯,我知道。”伍皂看着警车闪着红灯,驶进红红绿绿的街道深处。
“安民的举报信?”伍皂越琢磨越觉得伍神摊上事了,不然张武怎么会驱车来这里,一口酒没喝,撂下几句话就走了呢?没那么简单,伍皂觉得要去问问那个混世魔王最近干了什么事。但他还不能马上就走,幌子还醉在店里呢。他又折回到包厢,没进门就听里面传来吵架的声音,好像里面有人打起来了。他赶忙进屋,但见幌子满头流血地倒在地上,一丈青抱着一个大汉不让他冲过来踢幌子。“怎么了?怎么了这是?”伍皂急切地问。一丈青仿佛早就酒醒了,冲着伍皂焦急地喊:“快把幌子送到医院去!”
那个年轻高个儿的汉子挣开一丈青的胳膊,冲过来一把揪住伍皂的领口,大声呵斥道:“把我娘喝醉了,也有你一份!”这汉子目光里能出喷火来。伍皂蒙圈地点了点头。“老子弄死你这个老杂毛!”高个儿汉子说完,一拳就打过来,不过没打到伍皂,打在一丈青的脸上。一丈青冲过来帮伍皂挨了一拳,一丈青对着那高个子青年吼:“你这个畜生!敢打老娘了,我让你打,我让你打!”说完冲了过去,劈头盖脸地掴那高个子青年的脸。高个子青年节节败退,边退边说:“娘!娘!” “你给老娘滚蛋!”一丈青大骂道。高个儿青年委屈地一跺脚跑向门外,一丈青不解恨地抄起一个菜盘子朝门外扔去:“万恶的家伙!一辈子蹲在大牢不出来才省事!”说完转眼看傻站着的伍皂大骂一句,“傻?一样竖着,(上尸下从)样,还不去救人!”
“是,是!”伍皂连忙说。伍皂看一丈青的左脸小馒头似的肿了起来。
他俯下身子把幌子扛起来,幌子半睁着眼,说了句:“你再来晚点,我这老命就没有了!”说完就晕了过去,他看到自己额头上流下的血,敢情他晕血的毛病到老都没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