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本章字数: 8596

大别山的猴子洞里,六位越狱者围在火塘边取暖,并激烈地争吵着,争吵的焦点是他们何去何从的命运归属。金刚台老爷峰上匪首鲍大金牙派人传来口信,他们要么连人带枪归了鲍大金牙一伙,要么早早滚出大别山,到别处立山头去。

疤瘌眼是他们的头儿,他说:“俺们就投了鲍爷吧!”

山虎不同意:“不行,先生说过要找苏党,不能入匪,入匪干的还是祸害百姓的事。”

“日你娘,你说得轻巧,打我们越狱跑出来这三个多月,成天钻山林、睡山洞,两杆枪只剩下三发子弹了,快成烧火棍了,不投靠鲍爷,还能下山领罪去?”疤瘌眼把枪一扔,怒气冲冲的样子。

其实,山虎不愿入鲍大金牙的伙,还是有私心的,因为,金刚台来的人说,两杆枪作为入伙礼上缴鲍爷,没有了枪,山虎觉得这“亏本生意不能做”,这枪可是他们豁了命抢来的。

“哥,我们可以去找苏党呀!”

“到哪找?都找了三个多月了,哪找到苏党的影子了?”疤瘌眼一摊手,“到哪能找到,你告诉我!”

山虎也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先生说的苏党,就不吱声了。

不错,他们确实找了三个多月了,真的没有找到先生说的那个为穷人打天下、谋利益的苏党。

“要是先生还在,就一定会找到的。”山虎低声地说。

大伙听到这句话,就都停止了争吵,洞内陷入了沉寂,只有松枝在火上炙烧流出松油的吱吱声和杂树燃烧时不时发出的爆响。

他们说的先生,就是牢里上镣铐的络腮胡子的长者。听说,他入狱前是金刚台鲍大金牙的师爷,是和鲍爷闹翻了,独自下山在商南县被官府抓了的。也有个说法,长者是商南中学的教书先生,他的罪名是通苏党。

先生是他们的主心骨,他们用水和尿泼湿泥墙挖洞越狱,就是他组织干的。只是挖洞进展得很慢,因为牢里一天就供一壶水,加上山虎湿棉衣拧下的水也是不够,再加上泥墙里有青砖,就更难用手挖了。他们没有工具,裤腰带都被狱丁收了,还能指望什么?每每快要绝望时,先生就给他们打气说,男儿心头得有杆能挺起来的枪。可就在这个关头,狱丁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先生要上路了。上路就是要杀头了。

“先生,你怕吗?”山虎不由得问。

“小兄弟,每个人都会死的,再说我是为信头而死,又有什么惧怕?”先生捋了捋胡须。

“信头是什么?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财宝,一块田地?”疤瘌眼打听着。

先生环视他们一眼,在油灯下,微笑地说:“信头就是你信什么,我信苏党,它领导穷人过好日子,这就是我的信头!”

山虎眼睛闪着光:“哦,先生,这么说,有了信头人就不怕死了,就像有了杆枪?”

先生微笑:“是啊!信头……就是穷人心头的一杆枪!”

男人活着要有个信头,信头就是穷人心头的一杆枪。山虎铭记了下来。他想他山虎的信头就是打倒漆家三少,迎娶辫子回家生娃,过上好日子。

先生看着他们难过的样子,悄声说:“你们有救了!”

众人不解地望着先生。

先生嘿嘿一笑:“按规矩,杀我头前,要给我吃顿倒头饭。到时,我让他们把饭送到这里来吃,吃完后我就砸碗摔碟,你们把碗碟碎片藏起来,就用它们挖墙。不到最后关头,你们都不要放弃哦!”

先生边说边踱起步来,镣铐拖得哗哗响……

这天,先生真要上路了。

狱长应允了先生的请求,提来一屉酒菜进了牢房,让先生临刑前受用,狱中人都知道诀别的时刻到了。

山虎忍不住就哭了起来,接着牢房里传来一片抽泣之声。

“都别难过,人总有一别,来,来,大伙一起吃个分别酒,都过来!”先生招呼着众人围过来,又对狱长说,“兄弟,麻烦你给解解手铐,方便我吃喝!”狱长也就行了方便。

一个杯子,一壶酒,四碟菜。

“来,给我倒杯酒!”先生轻松地对山虎说,山虎洒泪倒满酒。先生端了起来,缓缓地倒在地上:“这杯酒是敬我未竟的事业,我坚信它一定会实现。”第二杯酒他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然后招呼众人说,“每人干一杯吧!”

大家依次喝着这难吞的酒,山虎含在嘴里,忍不住一转脸吐了出来,他又哭了起来。

“哭啥子?是男人不兴哭的!”先生责怪道。

“俺也不是男人了!”山虎抹着泪。

“山虎啊,人得有志气,只要为民众办事,就是男人,就是爷了。有卵子你不干好事,只干伤天害理的事,那就不是男人……男人,得有责任、有担当啊!知道不?”先生轻轻拍了拍山虎的肩头。

也就是在那个临别酒时,大胡子长者告诉众人,逃出去一要抢枪,二要找苏党,有枪就能领着穷人干大事,有枪不跟苏党,也干不成大事,记住千万不能上山为匪,这是根本大事。他认真地又打量了一下众人,见大伙都点点头,这才放心地站起来拱拱手:“各位保重啊!”

“先生,你家在哪里?可要我上金刚台去给你家人送个信?”山虎低着头说了句。

“谢谢小兄弟好心肠,俺家在湖北黄安,没人了,我就是被金刚台的人出卖的。算了,如若有机会,你们每年清明时节给我送两杯酒就行了!各位,就此道别了。”说完他把壶里酒一口气喝完,一摔酒壶冲着狱长说,“走吧,给我引个道!”

先生走出牢门,再也没回头。他最后定的罪是“赤匪”,定这个罪比定土匪上面奖励大洋不一样,抓一个“赤匪”奖五十块大洋,一个土匪是十块。先生到底是姓“赤”还是姓“土”,无人说得清。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山虎暗暗道:“这才是汉子,这才是爷,我这辈子一定像他一样挺直腰杆走天下。”

第二天深夜,山虎他们用碎碗碟片挖通墙角,趁着浓酽的夜色逃出牢狱,向大山逃命而去,身后是零星的枪声和追赶的吆喝声。那时,金家寨的夜晚几盏灯光急促地灭去,四下梆声传来,噢,最黑的三更夜过去了。

这又是一个三更天,就在猴子洞里几位汉子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山下县城方向传来枪炮声。他们起初认为官府派兵来上山剿匪了,很是紧张,如惊恐的兽在洞里跑来跑去。枪炮声响了一袋烟工夫就稀了下来,他们野兔出洞一样伏在洞口睁大眼睛打量上山的山道,一炷香的光阴过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金刚台方向也没有什么动静。

疤瘌眼尽力睁大他的疤瘌眼:“一准是政府派兵来剿我们了,我看还是投鲍爷去,小船靠着大船走,保险呀,最起码有吃有喝,比我们在这里啃树皮、吃野菜强。”

“不行,我们还不知道县城里到底是个什么事故呢!”山虎不同意。

“你要是条汉子,是爷,你下山去摸摸情况,顺便搞点粮食来,你敢下山吗?”疤瘌眼斜了山虎一眼,一脸不屑一顾的样子。

山虎最怕别人说自己不是爷,不是男人。他脑门一热,冲着山洞里那几位汉子说:“谁怕呀!我去就我去,怕当兵的咬了我卵子呀。”说完勒了勒裤腰带,捋了捋袖子,大步迈出了洞口,朝山道走去。

“你不怕,你没卵子,你怕谁咬?”疤瘌眼冲着他的背影说,引得洞里的汉子们一阵哄笑。山虎不知有没有听见那笑声,他头也没回就走远了。

这是山虎第一次出山,之前都是其他几位汉子外出“打食”。他真的想出去透透气,和疤瘌眼他们在一起他感到憋屈,他们都没有把他当个人看过,一有空就讥笑他是没枪没弹的“二胰子”,他听不得“二”,听不得枪和弹这些敏感的词,几次他和疤瘌眼他们打起架来,被他们合伙揍得鼻青眼肿,多次在无人处痛哭过。这次他根本没料到跨出这一步对自己的人生如此重要,如果那天他没走下山,就会随疤瘌眼一起投鲍大金牙为匪,或者继续打着小游击,那就可能不会成为红军战士了。其实呀,决定一个人命运的关键就是一两步。选对了,前途光明;选错了,人生黑暗。山虎这次选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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