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二、子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二、子
本章字数: 8675

俺得赶快回家去,告诉俺的大大,俺在水里发现了什么,这是个天大的秘密。

但俺得先爬上岸去,上岸就得爬上这个陡坡,这个坡比村主任家的院墙还光滑高大,真难爬。

俺下水往常都是从浅水区下去的,走到深水区时,水就会扑向俺,把俺托起来,俺那会就会欢乐得如鸭子般嘎嘎地叫。

今天下的水不是淮河,不过也是淮河的汊儿,应该也属于淮河吧。俺闹不清楚,俺不是个傻子吗?他们都认为俺是傻子,俺是傻子吗?俺不知道,问俺大大,他肯定说不是,但村里人都说俺是傻子,是就是吧,反正我每天吃六大碗饭、六个馍,比他们都能吃。只是俺有时说不清楚话语,别人听不明俺说的一些事理罢了。俺就信一点——每个人都会傻一次,太精明有什么好哩?俺一直希望自己能永远傻下去。

俺今天下的水塘,听人说是老淮河故道上的一个水塘,叫蛤蟆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俺哪里知道!俺可不去管这些事理,它爱叫啥就叫啥!

俺可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是被村主任的儿子大杰子一伙人押到这里的。

整个事情好像是这样起的头:中午头上,俺溜出门。大大在睡觉,他每天中午吃完饭、喝完酒,都要睡上一觉的,搞得和村主任一样。他不睡上一觉好像不行,不睡,他下午盘泥就会没劲头,盘泥是个体力活。为吗盘泥呢?是为了捏泥泥狗呀。为吗捏泥泥狗呢?是为了卖钱活人,俺大说俺家六代都是捏泥泥狗的。不说这个了,俺会越说越乱,还是从俺出门到了村口说起吧。村口那两棵大树不是让村主任卖到城里去了吗?没有了树,俺就没有玩伴了。先前俺站在树上可以看到远处那座土桥,土桥连接着去县城的公路,那条路上奔跑着很多好看的汽车,当然没有南京城里的车多、车好看,那路上的汽车只有又脏又破的四轮和三轮的柴油车。可俺还是要看那条路,总想俺娘会打那条路上乘车回来,但她依旧没有音讯。他们说俺娘心硬,俺不这么看,俺娘最后和俺分手时,流着泪抱着俺唱了一夜的歌,那歌好听,后来才知道娘是唱花鼓灯的。

娘没有回来看俺,也没有按她最后走时说的话来做,那时她说过两年挣了钱就带俺看病的。俺的病,俺看是不好治了,一到下雨打雷天就会犯,俺也不愿那样,但能由得俺吗?记得俺在南京生病时就是下雨打雷天。

俺说的话别人听不懂,俺的话鸟懂、虫懂、鱼懂、虾懂、树懂,唯独人不懂,人真是笨呀。

当然,也不能这样一概而论,好像妞儿能听得懂。有一次俺站在树上和一只南飞的乌鸦说话,妞儿就一直看着俺。俺对乌鸦说:“你到南方去看看俺娘可好?”乌鸦说:“俺不认识你娘呀。”俺说她叫枣,乌鸦问枣长得啥样,俺说俊着呢,说完就领着它回家去看俺娘的照片。妞儿也跟着。路上,村里人看到几只乌鸦跟着俺飞,就说:“这孩子邪气!”唯有妞儿说俺是懂鸟语的人。村里人就说妞儿八成也是要变成傻子了。

俺又扯远了,还是说说俺怎么没有去淮河游水,却到这蛤蟆塘的事儿。

好像俺刚到村口,就遇到了大杰子他们一伙。大杰子也就大俺几岁吧,但长得壮,大头大脸的,粗脖子上挂着一个黄灿灿的狗链子,两只大眼上配着粗黑眉毛,一见到他俺就想到门神画儿。一见到他,俺就小腿不听使唤,就想抽抽打抖抖。也不知为啥,俺就想躲他,但他今儿个好像专门来找俺一样,堵着路不让俺走。

“三傻子,你过来!”大杰子叼着烟向俺挥了一下手,俺只得怯怯地走到他身边,把头低着,准备跪下来让他骑俺。以前,他们一伙人总是要把俺当马骑的,这次却没有。

“傻子,都说你水性好,是吧?”

“呵,呵呵!”俺支吾,俺腿抖了,又有点尿急。

“呵呵你娘的蛋,你个傻子,你今儿个帮俺干件事,下塘里给俺摸一只表。”说着他把手腕上金灿灿的手表在俺眼前一亮,“就这样的表,只是比这表小一号,摸上来,奖你一包方便面!”

然后,俺就被他们一伙人连推带搡地拽到这里。俺走着走着就觉得左腿裤管里一股热流沿腿流下来,好像一条蛇蹿了下来——俺尿了。他们不知道,他们知道又能咋样?俺尿的是自己的裤子,只是别让俺大大知道,他会瞪大牛眼,失望地叹息:这可家败了。这是他的口头禅,天天挂在嘴上念叨,不像妞儿的大大天天唱大鼓,好听。所以村主任骂俺大:“你家家败就是你念叨出来的!”

俺又说岔了,还是说下蛤蟆塘的事。我们来到这里时,村庄都沉浸在午睡的秋阳下,风把大杨树叶不紧不慢地吹着,大叶杨就有起水哗哗的声响。秋阳就晃悠悠地从杨树叶间隙里漏下来,如破网的投影。此时,除了猪狗叫声之外,还有就是妞儿的大大葛小六唱大鼓词,鼓词听不清,鼓声咚咚咚地响,他也不觉得累,俺大大要是真的学他就好了。俺还得把话头说回来,我们来的地点是水塘边,或者是深潭边上,这里曾是打北朝东去的古淮河道,几十里河道早都干涸了,唯有这里汪着一塘水,或者是一潭水,听说这里曾是古渡口。俺不管这些。

大杰子又给俺看了看他那只表:“记住了,就是这样的。”说完他们就在秋蝉的哀鸣中把俺从高坡上推到水里。在落下时,俺看到天空湛蓝,飞过几只鸟,不过那些鸟不是乌鸦,会是什么鸟呢?俺还没有看清楚,就被水覆盖了,好像还有许多树叶在纷乱飘下来,瓦片一样纷坠而下。

这里的水和淮河水不一样。淮河水湍急,水是暖的,水表的水温与水底的水温差别不大。可这里的水是死寂的,水温越往下越低,是刺骨的那种寒。俺有点害怕了,在淮河里俺睁开眼可以看到水里的黄沙和鱼群,可这里水是一片黑暗,头顶上的水是近乎黑色的蓝。当俺潜到古桂树那个深度时,耳朵就有了鸣响,心跳就加快了。俺游了一圈,但见这里好像是漏斗状的,上面是一个小圆,下面却有两个晒麦场大,只是没见到什么手表,俺不知道大杰子把手表扔到这里干什么。俺刚把头浮上水面,想透口气,大杰子他们站在坡上就冲俺嚷:“傻子,找到了没有?”俺说:“砂,砂砂砂。”大杰子一伙人就朝俺扔土块,让俺再潜下塘去找。俺是傻子,在村里被人撵、被人扔土块是常事,俺躲着就是。

俺只得又一次潜到水底,心里比前一次少了一些恐惧。

俺发现下面的水是墨绿色的,再往下就有了茂盛的水草。俺终于潜到了水底,水底是麦场大小的淤泥窝子,窝子的东侧有一股泉眼,汩汩地向上冒着泉水。那里的水是温温的,水珠一串串一串串地冒出一人高才破灭,真的好看极了。俺想不通这水里咋会冒水的,这水是打哪里来的呢?是小孤山的水,还是打淮河主干流出来的?俺要是告诉大大这里水里冒水泡的事,大大肯定不会信的。如果大大信了,他告诉村里人,他们八成不会信,信不信随他们吧。只有妞儿会信的,俺想。

这里一片安宁,俺仿佛重新回到娘的肚子里了,觉得很安详。俺开始在淤泥里摸表,摸着摸着,就被淤泥中藏着的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那是一个从淤泥里猛地移动的黑乎乎的大家伙,有点像突然移动的黑漆大棺材,又有点像黑色的野山猪,吓得俺赶紧向上游,这八成就是村里人传说的水鬼吧。俺四肢拼命地向上乱划,仿佛是逃命的蜘蛛或壁虎,在水中击起许多水花儿,比水底泉眼冒出来的还要多、还要大,只是停留一下,就都破碎在水中。

在向上划水的过程中,俺真真切切听到了葛小六的鼓词传来:

西楚霸王项羽掀帘出帐,信马由缰而行,四周围暗沉沉一片,俱是汉军营垒……

虽然俺是傻子,但傻子也知道害怕的,因为傻子也该是个人,是人都该有害怕或者欢喜。俺现在没有欢喜,只有害怕,俺是撞上水鬼了。

直到后来才知道不是什么水鬼,是什么,俺这会儿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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