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本章字数: 13905

杨瑶瑶这几天眼睛红赤,嘴唇和鼻子上火,溃疡的嘴巴让她不太想说话,但不说又不行,她还得去做阿香婆的思想工作,她要完成镇党委白书记交给她的任务,劝阿香婆撤岛上岸,把那群牛要么杀了,要么运到镇上圈养。

这是杨瑶瑶从县文旅局文化科副科长到这里挂职副镇长后,镇党委交办的第一任务,也是唯一的任务。

因为镇党委班子里唯有她是女性,“阿香婆同志是女性,女的对女的好做工作”是白书记说的话。其实内在原因是,镇里所有的党委班子成员都上门去做过阿香婆的工作,阿香婆不答应离开岛,更离不开那群牛,好说歹说她油盐不进,就是二十四个不答应。

杨瑶瑶为这事伤透了脑筋,这天一入伏,让这事一闹,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升腾着火焰。王倩请了婚假,自己在镇大院里,仿佛寡助无援了。望望天,烈日当空,她咽了一下口水,走出了门。

她戴上下乡用的草帽,骑着电瓶车去了阿香婆家,只见到铁锁把门,不用问,阿香婆又去岛上了。

这时,太阳已经升高了,烈日如泻下的钢水一般,空气里流动的仿佛全是灼人的热浪。她只得用手机打通渔业管理局老耿的电话,让他安排一艘船上岛,“和阿香婆谈事”。老耿知道她去谈什么,吩咐小刘开船过去。

阿香婆在岛上养牛这事被报道出来,惹得全省人都知道,也是怨自己,是自己给惹的祸,确切说是自己的男朋友刚子惹的祸。

刚子在市电视台工作,这几年电视台成了“困难企业”,刚子就从栏目主持人退下来自己拍短视频,做得不温不火的,勉强养活自己,所以,他不甘心失败,铆足劲要“火”一把。

杨瑶瑶和他谈恋爱已有五年了,一直没结婚,刚子给的理由是,最起码要能在宜城买上四百平方米的东山别墅,不然就暂不结婚,不能让亲爱的瑶瑶吃苦。

杨瑶瑶拿他没招,自己都奔三十岁,也不能再换人,再加上自己又当了副科长下派挂职,是县里要重用的女干部,怎么着也不能当个女“陈世美”吧?当然主要的还是舍不下这五年的爱情长跑,扪心自问她还是喜欢刚子的幽默、机灵和小小的坏的。不分手,也只能这样拖着。

刚子对自己好。

下挂后,第一个周末他就从市里开车来看她,在上仓古镇一支烟工夫就走完了不古色也不古香的小街后,刚子有些失望地问陪同的王倩说:“你们这镇还有什么特色可玩的?”

那时,大湖里野荷花刚开。

王倩就说:“我们去大湖吧,大湖上有岛,还有庙,还有大片的野荷花。”

刚子来了精神,就怂恿杨瑶瑶说“走,走,我们去看岛吧”,他把随身带着的手提式摄影机摇了摇说:“我给你们两位美女当摄影师,保证把你俩拍得如荷花仙子一样。”

杨瑶瑶动了心,点点头,王倩看了看女镇长满脸欢喜,就带他们有说有笑地来到码头。也巧,他们遇到阿香婆去岛上喂牛。

那天阿香婆一身黑,下着黑棉绸的长肥腿裤,上着黑棉绸的对襟褂衫,戴着一个竹斗笠,清癯的面庞有点黑,但五官有着经过风霜雕塑过的结实线条,尤其是两只眼睛亮着黑玉石一样的光泽,不是斗笠下露出的几绺白发,凭她上船撑竿的动作,任谁也不敢说她已经是六十八岁的老人了。

阿香婆听到王倩说这是新来的镇长,欢喜地招呼他们上船,并把水嫩的野菱角用瓷碗端给他们吃。这时,刚子把手提式摄像机举了起来。

阿香婆看到镜头忙把斗笠拿下来遮着脸,只露出满头银发和一双黑色眼睛,阿香婆对王倩说:“小倩,他想做什么?”

王倩连忙用当地话解释:“照相,照你。”

阿香婆有点严肃起来:“莫照,再照我,你们就下船哉。”阿香婆把发动机停下来。

杨瑶瑶赶快让刚子放下摄影机,笑着说:“伯母,我们不拍你,不好意思。”

王倩和刚子也连忙说不拍她,阿香婆面有愠色,这才转身拉动发动机,船又破浪前行起来。

他仨就相互吐了鬼脸,杨瑶瑶第一次知道渔家女的倔强,刚子觉得这个老太婆“有戏”。

水路上,一缕缕沁人心脾的荷香漾来,满眼的绿如浪般汹涌着扑面袭来,阿香婆在荷花荡时,就把船放慢点,让他们拍照,让他们摘那些洁白的野荷花,自己只是远远地坐在船尾看着他们。

他仨在浓浓荷香包裹中玩得很快乐,刚子他们站在荷花丛里唱起一些流行歌曲来,阿香婆用斗笠扇风,静听着。

王倩忽然说:“阿香婆唱渔歌是全镇第一人,我们欢迎她唱一首。”说完带头鼓起掌来,杨瑶瑶和刚子也鼓起掌来。

这一下让阿香婆红了脸,刚子从包里掏出一瓶包装花哨的瓶子递过去:“阿婆喝饮料。”

阿香婆也为上船时的不快有点尴尬,再看这几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小的年轻人那充满期盼的目光,轻声说:“唱不得,唱不得,不比你们公家人唱的,我们就是湖里人胡扯八兮的。”说完自己站起身来,把后背给了他们。

他们认为阿香婆不会唱的,还有点失望之际,倏忽间,一支水鸟啼鸣之声从船尾处,或者是从船尾的湖水里破浪而出。

一粒谷,两头尖,爷娘留我过千年。

千留百留留不住,婆家花轿大门口,

娘哭三声牵上轿,爷哭三声摸轿门。

……

众鸟飞过,仿佛被阿香婆的歌声所引,他们都被这歌声震惊了,呆呆地坐在那里,如中了定身术,远远地看去仿佛是三尊木雕一般。当阿香婆慢慢回过身来时,她看到三个年轻人出神的样子,下意识地认为自己唱的歌太次,而让人惊诧,就惶恐地跌坐在船尾,低着头说:“我说过我不唱的,我说我不唱的。”好像做错事的孩子。

“好!太美妙了!”刚子把大腿一拍,呼地站起来,拿起摄像机就准备拍摄。杨瑶瑶站起来一把拉住刚子,自己走上前去,对阿香婆轻声说:“伯母,你唱得真好,今年县里的春晚我请你去电视台录节目。”王倩也过来问:“阿婆,你是二郎河的人吧!”

阿香婆站起身来,扶着船上发动机的把,目光望向鸟飞的方向,对着她俩说:“录什么节目,我一个老太婆子,在二郎河,比我会唱的人多得很。”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们有句老话呢,二郎河边姊妹多,不做生活专唱歌,你要录节目就去二郎河找年轻人吧。”

刚子想拍又不敢拍,手里提着的摄影机就显得沉重起来。杨瑶瑶对着阿婆说:“伯母,你到岛上去是干啥子?”

“喂牛,喂鸟。”阿香婆把船开快了起来,湖风把她的黑色衣服鼓荡起来,刚子看她仿佛是一只黑色的大鸟。

湖水溅了起来,清凉的湖水溅在他们仨的身上,有些凉爽的感觉。

刚子问:“你喂了多少牛?”

“说不清楚。”阿香婆答。

“怎么说不清楚?”杨瑶瑶有些好奇。

“四十五头吧,还有五头怀着崽的,它们没生你说怎么说清楚?傻孩子。”阿香婆望着他仨说。

“那鸟是什么鸟?有多少只?”杨瑶瑶悄声问。

“那更说不清楚有多少只,今天来明天走,冬天来春天走,春天来秋天走,真数不清。不过白鹭鸟是一直在岛上长住的,有九十二个巢,大概有三百零四只大小鸟,这也不能说绝对,有时,它们孵出小鸟你没看到。”阿香婆如数家珍地说着。

“这些牛是你喂的吗?”刚子问道。

“这荒岛,十年前就有牛了,我们住下后牛就多了起来。”阿香婆轻松地说。

“那原来牛是哪里来的?”杨瑶瑶追问。

“那就要问这大湖了,我也不知道,自从有了妈祖庙,就有牛了。”阿香婆说这话时,放眼望向大湖远处。其实,阿香婆不想告诉他们牛的由来,牛来自妈祖庙的祭祀,有怀孕的牛,阿香婆就鼓动老伴去花钱买下来,然后放养在上马墩岛上。

“那就算是野生的,这牛是野牛喽?”刚子颇有兴趣地问了句。

阿香婆望着大湖好似思考了一下,又望了望他们仨,没说话,也算是默许了。

刚子还想问啥,船此时顿了顿。

阿香婆扬扬下巴:“到了。”

刚子他仨回头一看,船靠到一个绿树成荫的小岛上,就在他们仨准备仔细打量这个大上马墩时,忽然,他们看到那上岛的小道上以及小道旁边奔来一群毛色乌黑发亮、盘弓弯角的牛,它们的蹄子踏在岛上发出阵阵轰响,它们的响鼻喷出了“哧哧”的声音,它们是在一头高大健硕的黑水牛的带领下朝码头奔来的。

他们见到这个阵势有了一阵惊恐,如一股强大的黑色泥流冲了过来,杨瑶瑶一把抓住刚子的手,刚子也有些害怕,但他不忘打开摄影机录像,王倩吓得直接坐到船舱里。

阿香婆却向牛群迎了过去,冲着牛群吆喝了两句:“有你们七(吃)的,急不得,急不得。”又转头对他仨说,“莫怕,他们不伤人的。”

头牛听到阿香婆的话,放缓了步子,慢慢踱步过来,把头低下。这时,阿香婆就把那挎在自己手臂上的竹篮子挂在头牛的角上,头牛昂着头,角上竹篮子一晃一晃的,篮子里装着食盐和玉米,阿香婆用手打了一下头牛的天灵盖,也就是它的额头,轻斥一声:“去哉!”头牛听话地带着牛群向岛上那个草房处走去。

阿香婆朝他仨招招手:“上岛来,七(吃)杯茶!”

他仨在阿香婆的招呼里,仿佛还了阳,纷纷跳下船。

刚子暗喜,这老阿婆会火,野牛会火,自己也会火起来。

这是一个月前的事,杨瑶瑶没想到这事会引起后来的风波。

刚子没有告诉杨瑶瑶,自己把岛上阿婆养牛之事,做了系列短视频宣传出去了,他的短视频连发了三集,圈粉就过了千万数,第一期短视频是《蓝湖岛上有野牛》,第二期短视频是《野牛和一位老阿婆》,第三期短视频是《野牛趣事多》。

刚子火起来了,众多人看了视频都驱车来到了上仓镇,一下拥来上万人去岛上看野牛的景象,小镇倏然恢复到禁渔前的样子,白书记认为这是宣传上仓镇的绝好时机,并且,还表扬了杨瑶瑶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有点子,利用网络的手段让镇里一下知名度火遍三省,高!高!实在是高!”白书记说这话有点像扮演胡汉三的演员在《地道战》里的一句词,只是白书记是个矮个子,白皙面相的文弱书生,没有刘江那满脸狰狞的坏。

白书记还告诉杨镇长抓紧邀请刚子再来镇上继续做节目,“要趁热打铁”,说这话时,白书记正在镇政府四层楼办公室窗子前向上仓镇街道望去,镇里的街道上稠密的人流都朝着码头拥去,比端午赛龙舟时的人还多。镇上小旅馆和饭店都住满了人,这人流来了,物流就动了起来,资金流也跟着流到这里。白书记知道上仓镇复苏的春天该是从这炎热的夏季开始了,而这一切的功归于网络短视频。

他让封停的渔船都去为观岛顾客摆渡,摆渡船是要收钱的,每位开始收五元,后来渔民自己私下涨到五十元一位,依旧有人争着上船,去看野牛。

白书记对于突如其来的热闹和喧哗,开始有点发蒙,现在他适应了,他想,老百姓富了,小镇繁华了,这是硬道理,所以,他催促杨镇长让她男友再来上仓镇。“我们镇可以落实刚子一切费用,还要给奖励。”白书记看着小杨说。

杨瑶瑶兴高采烈地打电话给刚子,刚子半天才接电话,原来他病了,对于杨瑶瑶的邀请,他说自己烧一退就来,现在在宜城发热病房隔离着。

杨瑶瑶有点心急:“别是‘新冠’吧?”

“放心,我不会的,观察两天就行了。”刚子说得很轻松,但话筒里的声音是哑哑的。

那几天,上岛看牛的人多,更多的还是去看阿香婆的。

阿香婆很烦,渔家女——她好静,不太喜欢人多。

她对着乌泱泱的人流和众人用手机拍照很是不适。她怕照相,听老人说拍一次相,就会把人身上的阳气吸了去,她不迷信,却真的怕照什么相的。她认为再好的相,都不如镇上季跛子画的炭精画好,他给老伴画的那张,就是逼真传神,自己也应该找他画一张,不然,他如果先走了,这小镇可就没人会画了。

开始她躲人流,接着,她就不上岛了,她到小上马墩岛妈祖庙王婆婆那里躲着,喂牛吃盐的活,也改为晚上才上岛去喂。

群牛当然不适应这样喂食,更不适应这一船一船运上的欢乐人群,看到那些人奔来,头牛只得带着自己的家族迁移到岛的后尾部的水沼草地或岛上的黑松林里。人们只能远远地望到那群黑牛群在移动,当然,人们有的是办法,他们放飞无人机,照样把野牛的生活点滴一点不落地摄录下来,就像云南野象北上一样让世人关注。

牛王和他的家族像讨厌牛蝇一样讨厌这嗡嗡作响的无人机,对于牛蝇它们还可以用自己的牛尾去驱赶,最不济可以在月沼泥塘里滚一身泥,让牛蝇“望泥止步”,对于无人机它们没有办法,它盘旋在半空,跳起来用牛角顶,也只能引来不远处观望者的阵阵哄笑和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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