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本章字数: 8124

小呆是在苦水河边看到中暑晕倒的果慈的。

果慈走近久违的苦水河时,被一股股腥臭味呛得快要窒息了,他扶着苦水河桥栏向下望去,那是一湾其色如墨、其臭如粪的黑水河床。河床上躺着一条黑色的巨蟒,慢慢地向前向下游蠕动着。黑色黏稠的水上浮着白色的羊皮和羊内脏,当然也夹杂着塑料袋之类的生活垃圾,这些漂浮物上爬满了苍蝇和蛆虫,那些内脏在烈日下膨胀并不时地发出“噼啪、噼啪”的破碎声。河岸上有几个孩童用石头砸着那些内脏,让它们发出爆炸的声响,苍蝇们惊飞四散,又纷纷聚拢落下,在内脏上生卵成蛆,四散的还有孩童的嬉笑声。

“这还是苦水河吗?”

果慈睁大眼睛看着这风推动下缓缓移动如同出丧队伍的河水,不由得惊诧地发问。

在果慈的记忆里,这河水清澈见底,河沙金黄,河水之上白鸟飞舞,渔船列列,渔歌阵阵,那时虽叫“苦水河”,但掬一捧河水可饮可漱。现在,这河水恶臭如腐尸,果慈干呕欲吐,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前途和来路,心里涌着酸涩。他朝桥头那棵大柳树走去,想去那里小憩一下,可刚落座,眼前一阵飞蚊,接着天地一黑,一头栽在柳树下。

小呆拎着桶走过果慈身边时,没有在意,只是心里想,这个和尚竟能在这臭水河边睡觉,看来不是高僧就是傻和尚。当她拎着一桶水再转回大柳树下时,发现这和尚有些不对劲,一群流浪狗围着他转,撕咬他的布包,和尚竟没有动静,并且姿势也不对,是脸朝下趴在地上的。小呆驱赶走狗,弯下腰推了推和尚:“嘿,醒醒,别让狗吃了你!”

果慈没有声音,小呆把他推翻了身,才看到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布满沙砾。这是一张瘦削的年轻人的脸,额头还有几粒青春痘,一双淡眉,双眼细长地卧在高耸的眉峰下,正紧闭着,高高的鼻梁下茸茸的胡须,嘴唇泛着紫色。

“了不得,这和尚八成是中暑了。”小呆一边紧张地向车子方向喊救人,一边掐果慈的人中,手忙脚乱地抄起桶里的凉水拍打和尚的前额和后颈。

小呆真怕和尚死在自己的怀里,出了人命可不是小事。“你醒醒,你醒醒!”小呆喊着,用凉水朝果慈口中灌,可凉水又漫溢出来。

果慈恍惚听见小狗的叫声,这才从梦魇般的黑沉里挣扎醒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一张胖胖的女人脸。自己刚才怎么了?是睡了一觉吗?显然不是,睡觉时会梦到师父,但这次没有。在一阵阵恶臭的“提醒”下,果慈意识到自己刚才中暑了,挣扎着坐起来。

小呆拍着胸脯说:“万幸、万幸,你终于活过来了,俺让你吓死了!”

果慈合掌行礼道:“阿弥陀佛!谢谢你救命之恩!”

小呆不好意思了,甩甩手上的水珠:“没啥、没啥,你醒来就好!”说完拎着桶又去打水,那桶水羊没吃到让果慈先用了。

小呆拎水再遇到果慈时,果慈神色恢复了生机,嘴唇不再是紫色,已泛起丹红,眸子不再迷蒙而有了亮泽,她对果慈说:“你这是要去哪?俺们去苦水镇,要不跟俺车子走一程,这天能热死人的!”果慈答去苦水寺,小呆一听是去苦水寺,就问:“你是寺里的和尚?”果慈点点头,小呆就高兴地邀请果慈搭便车。她邀请和尚同行,是想带风筝去敬香求平安,她留了这个心眼儿。

果慈没有拒绝,随她一起走向车边。

小呆把一桶水倒在车上的两个脸盆里,羊儿们就围了过来,喝起水来。它们没有争抢,只是喝上几口就抬起头好奇地打量一下果慈和小呆,其中一只黑耳山羊还大着胆子走过来,用舌条舔了舔果慈那扶着车栏杆的手。果慈把手掌张开,任由它舔去,心里痒酥酥,如爬过一群蚂蚁。这时,果慈心田仿佛降下了一场秋雨,清凉且爽朗。他仔细注视着这只黑耳山羊,那长睫毛下的双眼闪着晶莹的光泽,如两颗玛瑙,眼仁流露着温柔和慈善的目光,如菩萨低垂的目语——果慈就是那会儿心仪上这群生灵的。

“上车,快上车,这天热得羊熊样!”大呆催着他们上车。小呆在果慈看羊时,已把他晕倒的事说给大呆听了。果慈上车时对大呆说:“麻烦你们了!”大呆瞥了一眼果慈,轰地发动车子,扔给他硬邦邦的一句:“你又不用我背,顺路事。”说完把车子开得如同有一百只狮子在撵一样,飞快地跑在苦水镇的省道上。

果慈被大呆戗得脸热起来。

小呆咕嘟一句:“你个驴日的……”好像在骂大呆。

驾驶室里一阵沉默。

过了片刻,果慈对小呆说话了,打破了这个僵局。他说:“感谢你救了我一命,出家人也没有别的,我送你这串佛珠,愿佛保佑你们平安!”说完就褪下手腕上的手串。小呆晓得,这几年食客们不再戴拴狗的金链子,都戴这种佛珠手串了,听说有的手串比金链子要贵上几十倍,便推辞说:“我一个开汤馆的戴这个……”果慈说:“你不戴放在家里也好,这是开过光的,可避灾镇邪。”说完就把那串金丝楠木的佛珠手串递给小呆。小呆一听能避灾镇邪就满心的喜欢,咧嘴笑了笑,一转手就给大呆套上,并说:“谢谢!谢大师父!”

果慈笑了笑,合上眼睛。

大呆双目注视前方,僵硬的脸慢慢变得柔和起来。他觉得那串闪着金色的手串,戴在腕上竟有了一股凉意向全身传达,有种用深井水洗手的感觉。他觉得这手串有些神奇,心想,说不定这手串还能治好风筝的病,风筝从医院回家后一直靠吃药维系,没见好转,真是急死人了。

大呆突然一脚刹车,果慈惊醒,睁开眼睛,打眼一看,前面路上有人拦车,一矮一高两个汉子打着手势,身旁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

“那是胡镇长的车子,他们肯定有啥事。”小呆猜测。

见车停,高个子小伙向车奔来,矮个子的汉子摇着纸扇子在树荫打凉。

高个子小伙隔着车窗说:“大呆,把我的车拖一下,霉透了,抛锚了!”

“你说啥?我没听见。”大呆侧着耳朵问。

“我说车坏了,给我拖一下,你是真呆还是真聋了?”小伙子有点急眼。

大呆说:“我这会儿听清了,好吧!”

小伙子高兴地向自己的车跑去。

大呆把车子慢慢开到桑塔纳旁,眼看就要停下来时,突然踩油变挡加速,轰的一声绝尘而去。那个摇纸扇的汉子停下了扇风,愕然地立在那里。高个小伙子跳下车拾起一砖头砸向车后尘烟。

“哈哈……热死你个驴熊,鸟大孩子给镇长开个龟壳子,就不认人,叫我大呆,不叫叔我给你拖车,拖你娘的腿,哈哈……”大呆满脸兴奋,仿佛腰直起来了。

“你个驴熊,你这事干得,八成要得罪胡镇长了!”小呆有些惶恐,就责怪起大呆来。

“怎么着吧,他镇长能咬我?明说了我就是冲他来的。去年,他让大毛当了美食大王,让俺当了二王,凭什么?还不是大毛给他上礼了。”大呆把马脸又绷紧了。

“你就等着吧,今年你连三王都拿不到。”小呆转过头不理他,一侧脸看到果慈,有点尴尬,说了一句遮脸的话,“他就是没文化的犟种。”

果慈浅浅笑笑,一两句话工夫车子进镇了。

“师傅,我该下车了!”果慈说。

“忙啥呢?我把羊卸了,让他开车送你!”小呆忙说。

“不了,你们忙!”果慈坚持下了车。

“我会带我家女儿去庙里烧香的。”小呆笑着说。

“欢迎你们来!”

车停,僧下。

僧立,车走。

果慈移步向远处寺庙钟声走去。

蝉却无休止地叫着,伏天真的到了。

正在获取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