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南马市,伍皂在离广泰小区很近的金陵人家酒店住下来。伍神家就在广泰小区里的别墅群里,伍皂不愿住在儿子家,他闹不清自己这是为什么,反正不愿去。仔细琢磨,是那家缺少人气,四千多平的别墅,只有一个厨师和一个保姆在那里住。伍神的妻子得了精神病,常年住在医院里,孙女茵茵被她外婆接到泗水县老家去了,伍神也很少回去住,究竟住哪,鬼知道。听说他外面养有几个女人,伍神的妻子患上精神病,好像也是这事惹出来的。伍皂也骂过伍神,就差动手揍他了,伍神只说改。“狗改不了吃屎。”伍皂在心底骂了一句。嗐!这儿大不由爹。
冲了澡,身上的疲倦和洗澡水一起流到了下水道,全身轻松得如被小乳狗舔过一般。
他给儿子伍神打电话,想告诉儿子自己来了,并想问下孙女茵茵的近况和儿媳妇的病情如何,电话嘟嘟地响竟没人接,就发微信留言自己来城里了。这狗日的,不知又到什么鬼地方厮混去了。
伍神在他心目中就是个混世魔王下凡,下凡的任务:一是来败伍家的财,二是来犯冲伍皂的。
伍神打小就是宋庄县街面上惹事的主儿,伍皂没少在他身上破财免灾。高中快毕业时,伍少爷带着小弟们和南马市一团伙约架,一仗打下来,双方竟轻重伤十多人,眼瞅着伍神就要进大牢,是幌子涎着脸找张武把他从局子里捞出来,按自己的个性打死也不会去找张武的。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在部队里的那个结没有解开吗?
记得那是个大雪纷飞、呵气成冰的傍晚。张武开着破警车吉普,把伍神从南马市拘留所押送到宋庄开发区伍皂的办公室门前。车一停,张武把车门一拉开,转身打开后座的车门,用手抓着伍神的长头发把他拎了下来,用警靴朝着伍神的后腚重重踢了一脚,指着雪地里的水塔说:“小子,你不是有闲劲打架吗?给老子绕着水塔跑一百圈,少一圈,老子不会轻饶你!”伍神一脸的恐惧,没有了平日里骄横的神态,双手端着铐子,低着头,伸着颈子,鸭子踩水一样就向雪地里跑去。
这一幕,伍皂和幌子以及自己的老伴看得真真的。
退伍回来后,伍皂一直没有联系过张武,张武也没找过伍皂。但今天他看到一身警服的张武,竟然什么气也没有了,仿佛一切没有发生过。后来他想,可能根本原因还是张武把自己的独子伍神从拘留所里捞了出来,自己对他有感激之情,谁让自己只有一个儿。伍皂搓着双手对张武说:“大武子,不,张连长,张……”
“叫张局!”幌子在一旁提醒。
“什么张局、局张的,都是战友,还是叫大武子好。怎么不请我进屋呀?大雪天的,不欢迎呀?”张武大着嗓子一说,过去的一切怨恨,因为救了伍神就冰释前嫌,灰飞烟灭了。
“大武子,俺们进屋喝茅台,十五年老酒。”伍皂兴奋地招呼着。
“喝什么茅台,烧包呀!我带来了老刀烧。”张武从车后备厢拎出了一箱老刀烧酒,随手又提了一蛇皮袋的东西塞到伍皂老伴的手里,是啥不知道,只见到两只羊腿伸出了袋子外面。
幌子不解:“这老刀烧酒厂不是倒闭十多年了,咋还有老刀烧呢?”
张武没理他,挽着伍皂就进了屋。进门时,伍皂老伴指了指在雪地里绕着水塔跑圈的儿子欲言又止,张武对她说:“嫂子放心,他跑不死,你别惯着他。”
“我没惯他,是怕他跑人了。”伍皂老伴言语了一声。
“他敢!”
伍皂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狰狞起来,牛眼里射出的寒光。没错,还是在部队连队里的神情。关于那一夜喝酒的场景,他只记得酒了,就是老刀烧的烈辣。他是不喝酒的人,在部队时教导员就要求他们,要当一个神枪手,就要戒酒!酒伤视力和中枢神经,所以,他不喝酒。但那天他破戒喝了,并喝得大醉,吐了半夜,睡了两天,休了一周才缓过气来。现在,伍皂一顿喝八两竟然没事的,照样办公谈合同。幌子说,他喝多少也有酒供应,因为他听张武的话把老刀烧酒厂恢复起来了,现在的老刀烧酒是这一千多万南马市民的酒中首选。
后来,幌子告诉他,那天酒宴上张武拍着胸说,他把伍神这浑小子送到部队去,放在这社会上就是匹害马,还会惹大事。这事还真兑现了,第二年冬季招兵,伍神去部队当兵了。
幌子还说张武酒量真大,喝了一斤半酒没醉。
老伴说那天张武走前叫来伍神还训了话,他指着快跑瘫了的伍神骂道:“狗日的,再犯事,老子替你爹毙了你这个兔崽子!”
当时伍神全身抖颤起来,不知是吓的还是冻的。
听老伴说这句话,伍皂不由得一哆嗦,因为张武真的开枪毙过人,还不是一个,两个!自己亲眼看到的。所以,伍皂一直感觉张武身上有股杀气。
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说心里话,如果没有部队上那件事堵着心,伍皂还真愿意回到入伍的那个时光里。有时,自己暗骂自己小鸡肠子,人家张武对得起你了,孩子捞出来,送到部队去,在部队没待两年闹着回家,是张武找关系分到银监局,干了不到两年,又下海干公司,还是人家张武托的底,找人垫的五千万注册资本金。按老伴生前的话说,人家没话说了,摊你,你做不到人家的一半。也是,伍皂自认地叹口气。不过,自己对张武也不薄,每年过节给他上了不少贡,他孩子那辆奥迪,不也是自己送的结婚大礼吗?再者了,伍神不是认张武做干爹了吗?自己帮他养了个儿,伍神啥事只听他的,有时自己疑惑这儿是亲生的吗?不过,伍神认张武为干爹也好,这世上也只有他能降得住伍神,伍神在张武面前不是神,是小妖,是张武麾下的听话小妖。想到这,伍皂心里也就平衡了许多。
伍神给张武做干儿子,是张武儿子出车祸之后的事了。望着老泪纵横的张武,伍皂和战友们茫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伍神扑通跪在张武夫妇的面前,哽咽地说:“二老别难过,我给你们当儿,我伺候你俩终老。爹、娘——”
伍皂对这突来的一幕措手不及,傻子一样望向他们。
张武妻子号啕地搂过伍神哭喊道:“我的儿呀!”
张武立起身来,冲着伍皂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伍皂嗫嚅着不知所云。
伍神转身冲张武和伍皂:“你们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答应,答应!”
到现在伍皂也搞不清是自己还是张武说“答应”的,生米煮成熟饭了,就这样延续了下来,张武是伍神的干爹了。
只是,后面的一件事让伍皂觉得像吃了口苍蝇,伍神把张武的儿媳妇娶回了家。
你说你给张武当干儿子可以,不该把他的儿媳妇娶回来啊!不错,他儿媳妇长得确实漂亮,但已经有了身孕。伍皂和老伴都不同意,阻拦、发火,摔东西,掴伍神耳光,并且用断绝父子关系来要挟,可人家伍神是铁了心,油盐不进,在外面就把婚礼办了。伍皂也曾让张武劝伍神,张武只是喝酒,不吱声,目光望向窗外,喝了两瓶后轰然倒地醉过去,幌子和伍皂立马把他送到医院就诊。在病床上张武梦呓着,伍皂侧耳听到张武说:“狗日的,老子毙了你!”毙了谁呢?伍皂常想,可能与他枪毙过人有关,毕竟枪毙过人,心里会留下阴影。想当年,那次失误就救了自己,虽然当时损失了许多,提前退伍,狼狈而逃。不过,自己心里是平和的。张武立了功,提了干,但落了心悸做噩梦的毛病。曾经多次,张武喝高了会拉着伍皂和幌子的手唏嘘道:“我只有喝多酒才能睡着觉,不然天天梦到那两个死鬼。你们不知道,三十多年,天天噩梦缠人呀!”人呀人,谁能看到脑后事呢?
后来,老伴悄悄地告诉伍皂,说其实伍神早就和张武儿媳妇有一腿了。伍皂连忙骂道:“烂你的舌根吧!”骂是骂了,但这事成了个秤砣,重重地压在他心上。
……
就在伍皂坐在酒店里浮想联翩时,房门被敲响了。伍皂听到敲门声还有说话声,就知道儿子伍神来了,这小子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住呢?在疑惑中他拉开了门。
儿子瘦削的脸上有着笑意,只是他细长的眼睛里却没有,笑意不是应该从眼睛里流淌出来的吗?伍皂一直奇怪儿子的这个神情,好像参军之前他不是这样的,自从办公司后才有的,还有就是他在发火时眼睛里有火,面颊上却柔和得很。真是奇了怪了。
“来了!”
“来了。”
“怎么不提前告我一声?”
“也没啥事,打你电话也不接。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噢!这个店我盘下来了,总台打电话告诉我的,你不是总喜欢住这吗?他们都认识你了。”
在父子对话过程中,他俩分别完成了递烟、点火、落座,只不过点的烟不同,伍神抽的是很粗的雪茄,伍皂抽的是细烟卷。好像当下成功人士都不再抽那常规的烟卷了,这也算是一种时尚。
伍神看着他爹,有点发胖,个子好像在变矮,头发也在大面积地掉落,眼袋又沉重地下垂,仿佛塞着两只鸽子蛋。母亲一走,父亲真的老了。
“我说,你把厂子交给二哥他们干算了,你该四处玩玩,别累着,我们也不缺钱!”伍神原打算说这段老生常谈的话,想想别又惹得父亲不开心,便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这个话题是他俩吵架的导火索,点燃不得。他只是看了父亲一眼,等父亲言语,并很快把目光挪到父亲那身半新的迷彩服上,心中不由得叹了口气。
伍皂此时目光停在墙上那幅劣质的油画上,是《蒙娜丽莎》。那个西洋娘儿们的神秘微笑在伍皂看来没什么神秘的。傻傻的,有什么呀,就成了上亿元的世界名画了?他吐了口烟,一句话也随烟散在房间的空间里:“小茵茵还住在她外婆家?还不让见?也该让她回宋庄去她奶奶墓上看看,她奶至死也没见过她。”说完又低头抽烟。
伍神接过话头答道:“那边还是不让看,没办法。冬至不行我回去上坟。”
“我就闹不清楚,你们怎么搞得这么僵!自己的女儿不让见,这是什么事儿!”伍皂原来想说这句话,一想无意义,就把话咽了回去,只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和一句鼻腔音“嗯”。
接下来,又陷入了一阵沉默,窗外暮色已在悄悄降临。
儿子和儿媳原先好得一个人似的,不知怎么回事,两人吵得似仇人一样,吵到最后,儿子不回家了,儿媳妇就得了精神病住进医院。孙女茵茵被接到外婆家去了,不让张家、伍家人看,并说,自己女儿被他们害了,孙女不能再被他们祸害了。这个结,伍皂看是一时半会儿解不开了。三岁的茵茵现在长什么样子,伍皂是想象不出来的。
“晚上你在哪里吃饭?是回家吃,还是在这店里?我让他们准备。”伍神站起身子,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是要走了。
“茵茵娘现在怎么样?”伍皂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伍神回过头盯了一眼伍皂:“没好转,还在三院住着呢!”说完折身要出门。
伍皂没起身,摆摆手:“吃饭的事你别管了,我可能和你干爹在一起。你要多到医院去看她。”
“知道了。噢,干爹他现在忙得很,他分管‘扫黑除恶’,忙得四脚不落地的,可能没有时间陪你吧。”伍神转过头对他说。
“好吧,你忙你的去吧,别管我,我住两天就回。”伍皂朝伍神挥了挥手。
伍神应了声,出了门,却又折了回来,从包里掏出两条烟,塞到伍皂手里:“特级荷花。”伍皂连说“烟我有,烟我有”,最后还是接了下来。这时,他看到儿子的眼睛流露出来的是笑意,脸上浮出的也是笑意。
敢情他会笑。望着儿子瘦削的背影,伍皂心里嘀咕道。
当伍神进了电梯后,伍皂折回屋时才想起来,那罐臭霉豆子没送给他。伍神打小就好这口,过去只认他娘做的,现在只有他二婶做的他才动筷子。对于自己的健忘,伍皂很懊恼,看来确实不中用了。
这时伍神的电话来了:“爸,我给你买了一个东西,稀罕物,这两天送给你。”
“什么稀罕物?别整什么小狗小猫的,我不要,没工夫伺候!”他回了儿子一句,潜台词是:我什么都有。
“你见了一定喜欢!”伍神说完挂了机。
啥稀罕物我没见过?伍皂不愿想下去,一想就犯头疼。这老毛病就是在部队发生那件事时落下的,记得那件事发生后,自己有一年多都是偏头痛。不去想了,伍皂站起身来,望向窗外。他想自己明天该去医院看看儿媳妇,但去了又能说什么呢?每次去,她都是不见。嗐!造孽!伍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已华灯初上,他按下了张武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