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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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
本章字数: 10048

苦水寺的香火又盛起来。乡人都说归功于果慈的到来,果慈却说这归于苦水寺里那口神奇的井。

据传明洪武年间先有了苦水井,才有了苦水寺。苦水井井水终年溢出井沿,是股活泉水,平日里井水苦涩没有人去饮用,但一有得道高僧来临就有甜水涌出,甚神奇。慧普在世时,苦水井涌出汩汩甜水,慧普去,甜水绝。果慈升座,让人清淤疏道,甜水再次复出。

一时间,肃州大地的善男信女们纷纷来此乞求神泉甘露,洗身心,去疾病。还真有不少信众喝了这井水把小病给治愈了,信众放鞭炮、送红匾、挂锦旗的热闹场面不时在苦水寺上演。加之果慈还会中医,给人开药方治病,于是被信众称为“大师”,都说他是九华山地藏王给肃州派来的大德高僧,是来弘法祈福保佑众生的。

对于复涌甜水,果慈将其归于佛祖的怜爱和师父的功德,就更加不敢怠慢法事操持和修行的精进了。

这天离伏羊节开幕还有两天,夏天的清晨,太阳升起得早。胡镇长是骑自行车来苦水寺的,他想早点去早点回,免得让人看见一个国家干部去庙里,终是不妥当。胡镇长到庙里有公事也兼着私事。公事是要办伏羊节,镇里研究想让果慈到现场开幕式上站个台,并做个法事,为千头羊做个三皈依,这是噱头,有别于其他地方开幕式的特色。现在办节要吸引人,就要出奇招。过去可以公款请明星,现在明文规定不行了,但规定没有说不可请本乡的和尚。私事是自己这些天忙得内火攻心,牙床发炎,半个脸红肿,打吊水炎症也没有压下去,老婆说去苦水寺讨口井水洗洗就好了,也是无奈之举。伏羊节开幕式还要主持会议,不能半边脸小、半边脸大怪物一样上台出洋相吧。办私事求井水胡镇长有把握,但这公事他还真有点吃不准,听说这年轻和尚谦和,但出家人的规矩多,难弄。他心里没有底,书记说他带上秘书去合适,准中。他无奈,一早就带着镇秘书骑车像公狗追母狗一样,从镇上奔了过来。

到庙里没见到果慈,小沙弥悟生让他等等,师父在藏经阁读书。

在等果慈时,胡镇长看到驮着小孩进庙门的小呆,不由得想起自己那天被大呆戏弄之事,虎着脸骂了一句:“你那狗熊男人太不像话了,那天把我摆乎狠了,拖个车带个人,能费你多大事哩!”

小呆见镇长变了脸,自觉大呆那天确实不该那样做,便放下女儿风筝,连忙赔笑脸:“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大呆为女儿的病闹得心神七零八乱的,俺给你赔不是。”

胡镇长看到小呆那张真诚道歉的胖脸和一直往小呆身后躲的小女孩,就心软了,抬手挥了挥:“算了,算了!这孩子的病可好转些?”

小呆经他一问,低下头,有点哽咽:“跑了不少大医院了,就是治不好,俺镇头小四的妞昨天就死在南京医院,也是这病。镇长,你说俺苦水镇的人得罪了谁,怎么有这病魔害孩子呢?”

胡镇长左脸抽搐一下,火燎燎地痛:“俺知道是咋回事!你到北京去,我堂弟儿子在协和医院当副院长,你找他治,我这就给他打个电话!”说着就掏出手机,出门打电话去了,嘀嘀嗒嗒的声音在小呆听来十分悦耳。小呆对胡镇长就有了另一种看法,其实胡镇长这人还是喜欢帮助人的,记得去年他还组织了全镇人捐助血液病家庭,他一人就捐了一万元。听说,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三千,老婆知道后气得回县城儿子家住了半年没有回来。他这当干部的也不易,小呆想。

胡镇长进来时肿脸上泛着喜色:“敲定了,你明天就去,包治好!”说着让小呆记下北京医生的号码,“协和医院那是给中央首长治病的地方,准能治好孩子的病!”胡镇长兴奋地说,仿佛他就是包治百病的神医。

“快,谢谢爷,谢谢爷!”小呆拉过来风筝要致谢。

风筝睁着一双失神的大眼睛,盯着那个一边脸大一边脸小的汉子,不敢上前。

“这孩子没出息!”小呆责怪了一句风筝,风筝一摆手跑向了大殿门外,被小呆给追了回来。

走进殿堂的果慈显得十分精神,头发刚剃过,青色的头顶上戒疤红润如珠排列,见到小呆微笑地说:“你来了!”小呆见他的庄严,霎时生些敬畏:“来了,早该来了!”

胡镇长是镇上秘书介绍的,果慈合十道安,把他们引入自己的禅房。

落座定,胡镇长和小呆相互推让。

“镇长公事大,你先来!”

胡镇长想微笑一下,刚扯动笑肌,左脸就如被电击了一下,生疼:“你先给孩子看病,我出去转转再过来。”说完他先去了苦水井那边。

果慈不拦,只是让小沙弥引路去了。

果慈听完小呆含泪的叙述,才知道这个神情有点蔫的风筝得的是血液病。小女孩今年刚六岁,这年龄是自己丧父丧母的年龄,这罪恶的病怎么能降临在这么幼小的女孩身上呢?自己六岁时虽然不幸失去双亲,但还能存身于世上,她却要离开这个世界了。悲哉!果慈心有所感,起身走到风筝面前,蹲下身来,用手拂了拂风筝的冲天小辫子,望着风筝那双布满忧伤的大眼睛说:“风筝,你在想什么?”

风筝低下头,一会儿又抬起头:“我想上学!”

果慈心中一揪:佛祖呀,请保佑这个小生命,哪怕把我的寿日匀给她。

“你一定会上学的!”

“真的?”风筝仰起头,眼睛里忧伤的雾气在快速消散,露出一束亮光。

“大师说得还有错?给你开服药吃了准好。”小呆在一旁说。

果慈被这句话羞得脸红,他很想说,我不是医生,这病我看不了,那井水也治不了。我只是一个僧人,念经文的僧人,这些经文对治这病是没有用的。但他不能开口,不能熄灭了小女孩求生的念想。

“大师?大师就是能救人命的人吗?”风筝急切地问。

“我不是大师,我也希望自己就是能救人性命的大师啊!”果慈轻叹。

“那我叫你和尚叔叔吧!”风筝歪着头说,没等果慈回答就肯定地喃喃“和尚叔叔”,说完蹦蹦跳跳去院里看水井了。

小呆难得见到风筝这么高兴,心内不由得生出喜悦来。

果慈却收敛了笑意,很慎重地对小呆说:“血液病要尽早治,不能耽搁,快到大医院去治。我这里给你开一剂中药方子,只是调剂肝脾平衡的,这病还得去看西医。”说完就铺开纸、拾起笔墨开起方子来。小呆一直垂手立在那里,拿到药方子如囚徒拿到大赦的诏书,喜出望外,口中念叨:“有救了,俺女儿有救了!”她转身出门,又仿佛想起了什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塞给果慈。果慈说:“我不是医生,不收费的,你家有病人要花大钱的。”小呆却扔下钱风一般跑出门。

果慈要追她时,胡镇长回来了。

胡镇长心情好起来,刚才用凉凉的甜井水又洗又漱,觉得半边脸疼痛已大减。

“出古怪,这井水一弄,怎么不痛了?”胡镇长笑着落座对果慈说。

果慈轻描淡写地随了一句:“井水不是药。”

胡镇长忙着把诚邀果慈去伏羊节做法事的来意说了,说完还添了句:“这是关系我苦水镇民生的大事,请大师一定拨冗参会,虽说是公事,我们会酌情给费用,你开价,我们给报销!”说完用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小呆扔在桌上的钱。

果慈没有答应去,也没说不去,只是呷了口茶,岔开话头问道:“胡镇长,贫僧有事想问政府,苦水河已经成了垃圾场,这一河两岸的人都无法生活了,不知政府该何时治理?”

胡镇长如蚕的眉毛抽动一下,也呷了一口茶,微笑道:“大师所言涉及民生,心系百姓的疾苦,敬佩呀!你知道,俺镇无资源无名胜,财政一直只能保吃饭,这几年搞了伏羊节财政税收才有点进项,不过商贩屠夫们只顾生意,不管环境,这羊下水啥的都扔到河里。加之河上游邻县发展化工业,这污水入河,不就把这河糟蹋成了这番模样?说到治理也非是一个小镇所能为的。”说到这儿,胡镇长分明看到和尚脸上生出不满的神情,就赶忙又说,“不过大师也不要忧虑,我们今年出台铁规,统一管理羊下水,并引进了一家皮革厂,可以加工羊皮,还有肠衣厂也在谈判中,放心,俺敢拍胸脯说,不用两年,这河水可以清起来。”

果慈见胡镇长那张肿脸肌肉抽动,汗珠渗出,暗道:也难为他了。

“先挣个吃饭钱,再来治理,不然没钱咋治?所以,伏羊节要大办,要把天南地北的人给吸引来。你算算,一个人在这儿消费两百元,一天一万人,推算一月三十天,怎么也得赚个六千万,可对?这钱让百姓挣,百姓富了,政府日子不就好过了吗?”胡镇长说到激动处,站起身子,踱起步子来,忘了这是禅房,不是他的办公室。果慈不介意这些,反而喜欢他的率真,佩服他的理政之策。望着大不了自己十岁却老相得像五十岁的镇长,果慈心生怜悯:现在当官不易,乡镇干部更不易。

接下来胡镇长如向县委书记汇报工作一样,侃侃而谈起苦水镇十三五发展规划,让果慈心动且感动起来……

当胡镇长推着自行车走出山门时,已是快到中午时分。山门外,果慈立在白果树下,目送那两位骑车人顶着烈日向镇上奔去。清脆的车铃声传来,让果慈如同听到梵音和塔檐上的风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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