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碾见竹笋一拧身去了,就意识到他又生自己的气了。
石碾暗里叫竹笋“河豚姑子”——河豚姑子是长江里的一种鱼,就是河豚。你越碰它,它越胀气,使自己的身体变成一个球,球体上还支着肉刺儿——这还是竹笋告诉他的。石碾老家在淮河以北,淮河产鲤鱼,却从不产河豚,他不认识这种会生气的鱼。上班第一月领“关饷” 53元,竹笋带他到江边大通古镇吃小刀虾子面。在那个码头边,看到这奇怪的鱼,竹笋说这是“河豚姑子”,有剧毒。不过石碾喜欢这鱼,他觉得比“白猫”还好玩。“白猫”是他在老巷里逮到的,井下老鼠都是灰鼠,白色的老鼠少见,竹笋说这是老鼠得了白化病,石碾不信,得了病就死了,咋还活着?但他终没有买下“河豚姑子”来养,是竹笋不让。那天还喝了白豚啤酒,石碾第一次喝这“马尿”,就醉在了码头边的小饭店里。等他醒来,竹笋已经在鹊江上游几个来回了。石碾从木格窗望去,竹笋瘦长白皙的身体在破浪前行,有点儿像大鼓书里说的——浪里白条张顺了。
鱼就是鱼呗,干吗叫“河豚姑子”。竹笋也解释不清楚。“姑子”不就是“姑娘”的意思吗?是姑娘就会生气,石碾是这样认为的。这符合竹笋的性格,石碾刚认识竹笋时,总是十天左右,竹笋就会爬到高高的矸石山上,哭上一场。他这好哭的习惯印在石碾心里就是个姑娘形象,也就暗里给了他一个外号——河豚姑子,但明里石碾叫竹笋为“哥”。
石碾和竹笋是去年九月下旬认识的。他和母亲、三个弟妹,以及爷奶、大伯小叔二十多口,从淮北老家一车拉到江城的东风饭店住下。路上,矿上来人告知他的父亲石斗在矿上受了一点伤,让家里人来矿上看看。车窗外热浪滚滚,阳光如火。石碾娘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开初没在意,一路该奶孩子就奶孩子,该说庄稼的事就说庄稼的事,只是爷奶的脸上布满了阴影,仿佛要下雨的天空,心里估计儿子这是凶多吉少了。石碾也没当回事,他好奇地看着窗外渐渐变化的风景。平原一到长江就收住了脚,丘陵和群山多了起来,大片大片的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人感觉十分清凉,也让人眩晕。长江比淮河更加宽敞绵长,江水也比河水清冽,石碾渐渐有点儿喜欢上这江南了。
刚住进东风饭店时,他们就听到楼上有许多人在哭,哭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石碾有点儿发蒙,接着听见母亲在隔壁号啕大哭起来,她的哭声如鞭炮连接自己从家里来的众亲人。这会儿,他们被矿上人告知,石斗在矿难中“光荣”了。矿上的人给他们发了白毛巾和黑纱孝章。石碾戴上黑孝章,想到自己那个不太说话、喜欢低头抽烟的父亲,心里有了刀戳的感觉。他逃也似的走出房间,一个人向东风饭店的后院走去。后院有一片竹林和一个假山,假山前有一个鱼池,里面游着几尾金鱼。他如一块浮木,被哭声四起的声浪冲到竹林前,望着天空正午发着炽热且苍白的光芒的太阳,小腹有了绞痛感。他蹲下身子,看到地上成群的蚂蚁,一条黑线般向假石山后面的竹林爬去。“蚂蚁搬家雨必淋。”石碾的耳边响起了父亲的话,他看着蚂蚁在搬着家,想着自己将是没有父亲的孩子了,小腹又绞痛起来。他只得沿着蚂蚁搬家的路线向竹林深处走去,仿佛这样小腹就会轻松点儿。
当走过一棵芭蕉树时,他看到一位瘦削的青年靠在竹子上,在无声地流泪。那个青年袖子上也套了一个和自己一样的黑纱孝章,看到石碾就把身子转过去。石碾看到那个青年双肩耸动着,全身在颤抖。他有点后怕地向后退去,突然后背被人重重地击打一下,转身只见三个穿花格子衬衫、留长发的青年站在面前。其中一个戴蛤蟆镜、扎双枪皮带、下着鸭蛋青喇叭裤的青年怒斥道:“小土鳖踩脏老子皮鞋了,你赔我钱!”另外两个青年一个手里提着一支气枪,一个手里拎着一串被打死的麻雀。石碾看到这些奇装异服的城里人,有点儿惧怕,连忙弯下腰用袖子为那个青年擦起鞋来。没料那个青年一抬脚猛地踢在蹲着的石碾脸上,踢得石碾仰面朝天地倒下。三个青年哈哈大笑起来,蛤蟆镜青年一把抓住石碾的衣领,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恶狠狠地说:“没听见?让你赔钱,不赔钱老子一枪要了你的命!”
面对冰冷的枪口,石碾咧开大嘴哭喊道:“爹,爹来救我!”
“你们也太欺负人了。”瘦青年走过来,用手拨开那支枪管。
三个青年见到半路杀出来又一个戴黑纱孝章的人,怔了一下,定睛一瞧,是一个瘦弱的人,一看衣着就是乡下人,就吼道:“你他妈的多什么事!”说完相互递了个眼神,忽地对瘦青年拳打脚踢起来。面对突来的群殴,瘦青年只有挨揍的份儿。石碾爬起来向不远处的宾馆楼号叫:“快来人啊!快来人!出人命了!”他的呼喊声引来了老庙煤矿处理丧事的矿工,他们大步跑来时,石碾正扑在瘦青年身上,把厚实的后背让给三个青年拳打脚踢,还有气枪托的击打,他听到自己如一面鼓被他们擂响了,感到身下的瘦青年在倔强地喘着粗气。
三个青年看到一群戴黑纱孝章的汉子野牛般奔来时,赶忙跳后院的矮墙跑了。
那群汉子中冲在最前面的就是杜海泉。
那一仗后,石碾认识了那个叫竹笋的瘦青年,知道竹笋和自己一样,爹不在了。他认了救自己的竹笋为哥。
任竹笋再不高兴,石碾都会把他哄乐了。石碾自信自己有这个本事,何况今天他俩还要干一件大事——他俩要下井,也是为了这一天,为了这一天要干的大事。
石碾来到躲炮巷里,竹笋啃着馒头,没理他。石碾只得把口袋里的“白猫”拿出,给它喂食。其实也就是几颗生花生米,他把花生米掐碎,一点点喂这小东西。“白猫”长得肥硕,和石碾一样有着圆滚滚的身体。它有一个长鼻子,一双红色的眼睛,很灵敏,也很通人性,好像能听懂石碾的话,让它跑就跑,让它停就停,神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