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大鱼在淮——李云中短篇小说集
李云
本章字数: 10800

山虎第一次有枪,是许队长要带山虎和大旺去金家寨侦察漆家大院民团情况时,给山虎配的撇把手枪。那时不叫侦察,叫摸底。

让山虎惊奇的是许队长也要去,他已经知道许队长就是师长的老婆,师长的老婆也要冒死打仗,这真是不一般的队伍。再说了,许队长有了身孕,她真不该去,许队长却说,这样敌人就更不会怀疑我们了。

许队长把一柄撇把短枪递给山虎时,说了一句:“这枪暂时给你防身,任务完成后要上交的,全队就两支这样的短枪。”

虽然这枪只能和自己短暂相拥,可摸着这沉甸甸的真家伙,山虎还是喜出望外。最让他心喜的是,他可以去漆家大院了,去那里就可以报仇了。他把枪用袖子反复擦拭着,仿佛收藏家擦拭一件心爱的宝贝。

许队长说,这次去漆家大院,廖山虎同志得去找辫子打探民团的兵力和武器配置情况。

一听说要找辫子,山虎一下就卡了壳,赌气道:“俺不找她,她没骨气,当了仇人的姨太太,她不要脸俺还要脸了,八辈子我也不见她。”

许队长有些恼:“山虎,你嫌弃辫子了?她也是苦命女人啊!”

山虎把头垂得更低了,平日里他就不敢看许队长的眼睛,何况许队长生气了。

许队长不知从哪儿得知了山虎“缩阳”之事,她竟然从湖北佬宋记药铺抓来一服药,让山虎泡酒喝。山虎认出那服药中有一味药叫肉苁蓉,是滋补男根用的,心知许队长已经知晓自己的秘密了,因而一遇见她就羞得抬不起头。许队长说,山虎同志受过枪伤,那药酒是给他治枪伤后遗症的。虽然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队里好几名受过枪伤的战士都没有这个待遇,于是有人暗地里嘀咕说许队长偏心。战士们有些纳闷:许队长从没偏心过谁,这次为啥要偏心那个新战士呢?山虎只能苦笑,他知道许队长是为他好,他知道准是大旺那张没系裤腰带的嘴巴透出风了。一壶酒就这样放在山虎的床头,他每次喝它,眼眶里就起了雾,眼仁就红了起来,脸更通红。大旺就说:“你狗熊真没出息,一杯酒就醉了。”

山虎低着头不说话,摆弄着那支枪。

许队长神情严肃起来:“廖山虎同志,我们这是在干革命,不是扯白说笑,这是光荣任务,组织上信任你才批准你去的,你还不乐意,你要是不愿去,你把枪放下,我另找人。”

“光荣任务”“组织上信任”,这几句山虎从没有听过的话,说得山虎满脸涨红起来,他不由得把脊梁骨挺了挺。再说,枪还没焐热又要交了,山虎不甘心。

“好!队长,我跟你去摸底!”山虎直起身来。

许队长望着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山虎,原本严肃的脸涌上了笑意,她笑他的憨厚,他的执拗。

一阵风吹来,许队长收住笑,捋了一下头发:“山虎同志,走,我教你练枪去!”

许队长是在县衙后院里教会山虎用枪的。

山虎在许队长的催促下,打响了生平第一枪。当瞄准院墙上那个破瓦罐时,山虎眼里的破瓦罐竟然变成了漆龙的头。他用力一扣扳机,“啪”的枪响声如炒豆般传出。山虎沉醉在枪声里,他嗅到一股硝烟的味道。哎!打枪就这么简单,就跟自己放了一个响屁一样。山虎笑了,可他睁开眼看去,却见院墙上的瓦罐晃了晃,没有碎,漆家三少嘲笑的面孔还在那里挤眉弄眼。

山虎懊恼了,恳求队长:“再给我搂一枪吧!”

许队长笑盈盈地说:“第一次打这样,不错了,等你从敌人那里缴到子弹,我会给你打个够,今天你就练瞄准吧!”

有了一杆枪插在腰间,山虎就有点迈不好步的感觉,他迈着醉步走到那个瓦罐前,猛地抽出枪来,嘴里喊了一声“啪”,就用枪头把瓦罐顶下墙头,摔破了。他心里一阵舒坦,如三伏吃了井水里冰过的西瓜似的。

“老子有枪了,漆龙你小子等着吧!”他冲着蓝天白云大喊一声。

许队长轻轻地摇摇头:“这个毛头青杆子,还得好好锻炼哦!”

山虎兀自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竟流下了眼泪。他又想起他爹、他娘、他舅,他心爱的辫子了。

第二天,阳光很亮。山虎等三人推着两架鸡公车去了漆家大院。

鸡公车上驮着杂粮,许队长斜坐在鸡公车上,她打扮成一个回娘家的媳妇,粑粑头的发髻上插着一朵白兰花,颤颤巍巍地洒着一路清香。一路上,为了打破路途的寂寞,也是为了让第一次执行任务的两名战士不紧张,她轻声哼起了《劝郎当兵》,刚唱完一段,忽觉不妥就收了声:这可是去狼穴啊,怎能轻率地唱红歌呢?她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许队长清清嗓子:“你们不是想知道我的身世吗?我现在就说给你们听听吧!”

在弯弯的山路上,山虎知道了许队长的身世。许队长出身于河南固始的大户人家,十六岁从南京女子学校刚毕业,家里就让她回家成亲。她抗婚未回,家里就断了她的接济。她只身赴上海求学,认识了大她五岁的丈夫。在她怀孕七个月时,丈夫被当成工人领袖遭到反动政府逮捕杀了头。就在她极度悲伤时,她早产的女儿出生不到两个月就夭折了。从此,她就沿着丈夫的足迹,参加了革命,后来认识了现在的周大个子,就是他们的师长,并且将有自己的小宝贝,说到这她摸了摸已隆起的腹部,脸上流露出三月的暖阳。

山虎听到这时,把鸡公车停了下来,问道:“许队长,你后悔过吗?你这样做值吗?”

许队长从鸡公车上直起腰来,用明澈的目光望着山虎,笑笑:“有什么不值的?革命总得有人去牺牲呀……要说后悔,也有,就是没有照顾好我女儿,那时她才两个月,我要是把她抚养到两三岁,她就不会夭折了……”说着说着,许队长声音哽咽,背过脸以手掩面抽泣起来,双肩抽耸着。

山虎和大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在他们的眼里,许队长是刚毅的,是不会哭的女人。

山虎蒙了一下,他认为自己把队长问哭了,是犯了大错误,赶忙走到河边搓把毛巾,拧干后递给许队长,小心地说:“许大姐,别难过了,擦擦脸吧!”

许队长接过毛巾盖住脸,好一会儿才擦了一把脸,转头微笑对他俩说:“没事了,不早了,俺们快赶路吧!”

山道上,鸡公车的吱吱呀呀声又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过寨门,他们仨被民团的兵丁搜了身,还让大旺和山虎摊开手掌,看看掌上有没有枪茧子。山虎和大旺手掌、食指头上都没有枪茧,他们哪里能有茧子呀?那是玩枪玩出来的,山虎才玩了一天的枪呢。

山虎越发敬佩起许队长,她太料事如神了,未进寨门时,他们仨在寨门外五里亭喝茶,许队长向行人打听到寨门盘查得很紧,就决定把枪藏起来,净身进寨子摸底。

“没有枪怎么行呢?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山虎不同意不带枪。

“现在情况紧,敌人查得严,被查出来,任务就不能完成,人还有危险。不带枪,心里有枪,心里有任务,就不怕什么万一了!”许队长说完就让他俩把枪藏到土地庙神像的香台下。

这会儿,山虎想来有些后怕,如果带了枪,他们仨这第一关就闯不过去了。

没有枪,山虎还是觉得不适,仿佛自己的腰子被别人挖去了,腰间空荡荡的。

他们仨把杂粮推进了王记粮行,王老板就和许队长上了小阁楼,让大旺和山虎守在楼梯口,山虎知道这位微微发胖的王老板是赤卫队的眼线。

半晌,王老板下了楼,满面微笑地说:“你们当家的,让你俩上去叙话!”

小阁楼没放什么东西,只有一个桌子和一张床,从桌子上落满的灰尘来看,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阁楼充满了一股霉味。

许队长示意他俩坐在床上。

她站着说:“大致情况我们已经摸清楚了,只是前晚漆老太爷从武汉给漆龙运来一船枪支,还不太清楚,听说还有几挺机枪,所以,廖山虎同志,你还得出马,现在你就去找辫子姑娘,让她打探打探。”她看着山虎。

“可……可……她能行吗?”山虎还是有点为难。

许队长把阁楼的窗子推开:“你过来看,这个后院对面那个小楼,就是辫子姑娘住的,漆家三少专门为她布置的,听说她不愿意住在大院里。漆家三少这几天忙防务,一般只是晚上来住一下,白天只有辫子一个人和一位做饭的老妈子,现在就是一个机会,你从这窗子下去,我和大旺策应。”许队长用手指了指窗外小院对面的阁楼。

山虎顺着许队长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后院有一棵蜡梅树和一棵银杏树,银杏树高大,枝叶茂盛,挂了满树青果,对面是个二层楼,窗棂半启,门楣紧闭,石级上生有青苔,院子里落满了树叶,看来辫子很少来这院子。面对近在咫尺的亲人,山虎想见又怕见。想见是想看看她过得如何,想见是想问问她为何要嫁给仇人;不想见是她已经是仇人的姨太太了,再者自己是个废人了。山虎陷入了矛盾。

山虎正犹豫不决时,他听到那个院子的闺楼里传来王老板和辫子的说话声,真真切切是辫子那好听的声音,好像王老板送什么东西给她,她表示感谢之类的客套话。山虎知道王老板到那边是摸底去了。

听到辫子的声音,山虎心口猛跳,他想起和辫子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不一会儿,王老板满头大汗地上了阁楼,对许队长说:“我刚才过去看了,就她一人在家,现在正是时候,我看现在过去最好。还有啊,我把你要的药给你买来了……肉苁蓉。”说完递给许队长一袋药包。

许队长把药包塞进怀里,看看山虎:“快,你从那个银杏树下去,记住,我扔瓦片,你要立刻回来,知道吗?这是危险警报,你可不敢恋战!”许队长催促着。

山虎没有回答,就跳出窗外,爬上了银杏树,猴子一样灵活。

“你俩速到街两头察看,见到漆家人过来,立刻报告!”许队长转脸向王老板和大旺说。当她再次转身看向窗外时,看见对面的墙上有一只壁虎在慢慢爬着,自己的腹部也隐隐地有了胎动,她不知是吉是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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