幌子在急救室打吊水时,伍皂和一丈青一直陪着。一开始两人也没说话,目光也不向一起走,好像两个要打离婚证的夫妻。
到了夜里一点多,天冷起来,一丈青让伍皂先回,这里她钉着,没事。伍皂说:“那哪成呀?他要上厕所什么的不方便。”听伍皂一说,一丈青也就没说啥了。伍皂说:“你回去吧,你脸还肿着呢,回去用热水焐焐。”一丈青不干,说:“我陪你。”
烟瘾上来了,他俩就到急诊中心门外抽烟,两个火星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伍皂没话找话地问:“你干吗总喜欢和我们这些老头子在一起喝酒玩?”
“我是酒托!”她白了伍皂一眼,“谁稀罕和你们喝酒?你们不来,我拽你们来的呀?德行!”
“好,好!我们不说这。”伍皂说,又递过去一支烟给一丈青,“那你告诉我,你为何叫一丈青?幌子说你这名字有来历有故事。”
一丈青自嘲地笑了笑:“有啥故事呀!一把辛酸泪。这名儿是我用双刀砍出来的。你别睁牛眼看我,真的,你不知道这生意不好做。晚上摆个烧烤摊,这条街上就属我家的生意好,但天天晚上都有不学好的年轻人在这条街上打架。有一次双方五六十人在我摊上打起来,我劝他们到别处去打,他们不讲理,反手打了我,我平时都忍了,这次忍不了。刚好那天听说儿子在狱里得了肝病,自己那天又喝了点闷酒,就他妈的豁出去了,抄起案板上的两把切菜刀,向他们冲去。那晚我是彻底疯了,醉了。哈哈哈……从那以后,别人就叫我一丈青了。其实,我本名可好了,你猜我叫啥?”一丈青轻描淡写地说着,伍皂听得却沉重。他还没从那个刀光剑影的氛围中走出来,他分明闻到一股血腥味,一派厮杀声围绕着自己。让一个娇小的女子奋起持刀砍人,确实应该“扫黑除恶”了,他心里自言自语道。
伍皂摇摇头,猜不出来。
“你猜呀!”一丈青睁着一双大眼睛少女般地看着他,他心里一暖。
伍皂还是摇头。
“没劲!和你说话没劲。”一丈青把烟头扔向黑暗处,一道红色弧线划过,仿佛一块黑锦缎上抖搂一颗琥珀。她转身就回到病房了。伍皂呆坐许久,黑暗中他如一座假山石立在那里。
当第二次一丈青出来抽烟时,她仿佛忘了一个钟头前的事了。她说:“你能告诉我幌子为什么叫幌子吗?”
伍皂的记忆之门慢慢地打开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件事,是全说,还是遮遮掩掩地说,还是简简单单地说,最后,他选择简要地说。
“好,我给你说说。幌子叫柯胜利,俺们入伍都分到连队当战士,唯独他破格借调到团部当临时文书。这小子年轻时能说会道,还能写文章,团长带兵时就看中他了。我和张武分在一个连一个排,幌子是第一个入党的,我和张武也干得不错,三年就当了正副排长。你猜谁是正排,谁是副排?”伍皂也学一丈青的口吻问道。
一丈青说:“正排是你!”伍皂得意地点点头。“就知道是你,不然你不会问。”一丈青撇了撇嘴。
“我们一直叫他柯文书。事情出在一九八三年严打的夏天,那年天能热死牛。上级给我和张武下了个特殊的任务,就是去阜城枪毙被严打的犯罪分子,这个事完成后,部队给记功。那天上午柯文书来到我们连队,要写我们连队养猪先进事迹的新闻稿。他来了,我们是老乡兄弟,自然要请他喝酒吃饭。在喝酒时,他没设防,结果大醉,比今天醉得厉害。那天下午我们驱车到了二百里外的阜城,枪毙罪犯是第二天上午的事,按规定我是排长,我先开枪,不料枪卡了壳,出了鬼。两枪都卡了,最后是张武把两个犯人毙掉的。回来后张武被记了三等功,年底就提副连长了,我却因为枪哑火,被人说是怕执行任务,故意在枪上做了文章,就被提前退了伍。你说我干吗不敢开枪?罪犯和我非亲非故,我有必要吗?”说到这个节骨眼上,他总会发出疑问,他总会向倾听者发出这样的疑问。
“你问我,我问谁?说幌子,你人没老,竟有点絮絮叨叨的。”一丈青(左扌右享)了他一句。
“好,我这就说到幌子了。我们回连队,柯文书已经回团部了,不久,他在军报上发了两篇新闻,一篇是某连养猪一年出栏二百头,一篇是伍皂觉悟高,两枪毙了俩犯人。其实,一个连队养猪一年也只能出个十多头,就这样炊事班人也累屁了,还有我枪哑火没毙人,这新闻就严重失真。团长在排以上干部大会上就骂:‘幌子!柯幌子!’就这样,柯胜利就叫了幌子了,从此被贬下了连队。”伍皂把陈年旧事又说一遍,只不过省略了太多太多的细节和情节。
一丈青有点意外:“呀!幌子还有这一出,你们部队真有意思。哦!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吗?就因为你们是当兵的,我那位在越南时,每次探亲回来,都和我整天聊部队里的事儿,我挺喜欢听的。唉!好多年过去了。”
伍皂没吱声,他俩陷入了沉默,原有黑色的天幕在渐渐泛白,黎明就要来了。
天亮时,幌子醒了,一醒就如老鸹鸟喋喋不休起来,先指责一丈青的儿子是土匪,接着说一丈青没有管好自己儿子,最后怨伍皂关键时候当了逃兵。他俩也不反驳,由他说去。一会儿,一丈青听烦了,板着脸冲了他一句:“歇了吧你,我看你是挨轻了。”
“瞎!这是什么话儿!老大你给评评理……”幌子支起身子指着一丈青。一丈青上前一把就把他按在床上:“什么话?人话!你睡下吧!不是你操事罍酒,有这事吗?我半个脸还是乌青的呢,我找谁评理去?”幌子就此哑了声。
一丈青看伍皂不安地立在那里,就让伍皂回去睡一会儿,一夜没睡,这里有她。伍皂说:“你不也熬了一夜?”一丈青说女人比男人能熬,不然,怎么叛徒总是男的多?说得三人都有了笑意。伍皂拗不了一丈青的命令,只好出门回去。
一丈青跟在后面送他出门,伍皂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昨晚那个真是你儿?那么生猛!”
“废话!不是我儿,老娘不操刀子杀了他。”一丈青又撇嘴道。
“是条汉子,没错种!”他嗡嗡地哼一句。“你说啥?”一丈青没听清,追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伍皂逃跑似的向电梯间疾步跑去。
“德行!”伍皂的背上就贴上了这句话,他当然知道是谁说的。
在回家的路上,伍皂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不说出那件事的真实细节?其实,那年严打本没有部队的事,只是枪毙罪犯找到了部队,团长把任务给了伍皂和张武,因为他俩是团里的射击标兵,参加过南京军区的射击比赛,为团里夺过荣誉。也是那时,团里传出来要在他俩中提个副连长,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天张武变得心事重重起来。伍皂对他说:“别往心里去,这是没影儿的事。组织如来考察,我推你。我家在县里,退了可以找工作。这个连干部对你有用。”张武嘿嘿地笑。是的,张武家在农村,若能提干就跳出了农门,不然哪里来哪里去,还得回村里和土地打交道去。幌子来连队写报道喝酒前,张武从柯文书口中得知真有此事,尤其是柯文书说团里让伍皂当第一执行射手,张武的脸上肌肉就凝固起来,破例酒也不喝了,酒席没散就推说头晕,先回宿舍去了。幌子醉酒,是伍皂背他到医务室的,待到伍皂忙完回宿舍,团部的车子来了,张武已经把枪和子弹领取好了。
一路颠簸,俩人没太多说话,毕竟是枪毙人,这活对他俩都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第二天上午,来到阜城郊外一个采石场,也是刑场。伍皂和张武戴上白手套、口罩、墨镜,持枪走向那两个五花大绑地跪着的罪犯前方。这时,伍皂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张武牛一样的喘息。
罪犯背上插着白色尖头木板条,板上黑字写的是罪犯名字和罪名,名字上打着红叉。按规定伍皂是第一执行者,如出意外,第二执行者张武才去补枪。第一个罪犯是一个年轻的强奸犯,听说五年里先后强奸了20多个女性,最大的七十多岁,最小的十二岁。伍皂第一次枪毙人,扣扳机的手指有点抽搐,但他还是扣动扳机,那个罪犯一歪头倒下来,但枪没有响。刹那间,伍皂全身发凉,仿佛掉到了冰窖里。他看到歪倒在地上的年轻罪犯睁开眼,露出狼一般的目光。接下来,伍皂去射第二个罪犯,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听说他犯的是杀人罪,把自己的弱智儿子杀了。伍皂走上前,拉下枪栓,扣动扳机,竟然还是没有响。伍皂的头突然大了,汗水唰地流下来。那个老头扭过脸朝他笑了笑。就在这时,左侧的枪声清脆地响起来,他知道张武开始执行任务,开枪了。接着他看到张武狰狞地走过来,朝那个老头罪犯开了一枪,枪声震耳欲聋。他突然闻到一股血腥味,一转身,摘下口罩大吐起来。他看到围观的人在笑话他,指指点点的。他看到由于自己呕吐,连带着围观的几个穿喇叭裤的女青年也跟着吐了起来。伍皂抬头望着天和不远处的青山,他发觉一切都是黑色的。
他是被张武搀着走向自己的团部车的,搀他时,张武把他的口罩戴好。他取下口罩,已经是犯了错误。
回到部队又生病大睡三天。三天后,团部的嘉奖和处分同时下到连队,张武记三等功,伍皂记过一次。
三天后,他看天空才慢慢地由黑变蓝,云彩变白,青山是绿的。
望着已来的秋天,伍皂知道自己要退伍了,要脱下绿军装离开这个地方了。
从接到处分开始,他就不再搭理张武。张武也好像躲着他,按照规定,枪毙罪犯后,可以享受一周的特殊假,张武回家探亲去了。
连队里有人传伍皂故意在枪上做了手脚,使枪哑火,伍皂觉得冤呀!
临离开部队回家的告别酒会上,伍皂把自己喝得烂醉,搂着团长哭着说:“我真没有动过枪呀,我冤呀!”团长拍拍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说:“我知道,我知道。”
谁动了枪,伍皂心里知道。
他和伍神说过这事,伍神说:“是谁?告诉我,我去杀了他。”那时儿子才八九岁,但目光里已流露出狼眼才有的光。他记得当年那个年轻罪犯的目光里,就流露出来这异样的光。为此,他再也不敢和伍神说这些了。
……
伍皂在酒店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感觉自己是真的老了,过去在部队里搞夜间穿插训练,几夜几夜都不睡,打个盹就好了。就是当厂长时,到马钢运材料,长途跋涉,开几夜的车,也没这样死沉睡过。如果有,就是自己在部队生病睡了三天。今天就这样睡还感到乏倦,感到没睡够。
在洗漱时,他总结没睡好的原因,是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这梦是破碎的,由几个单元组成,大致是:一是情爱单元,梦到自己和一丈青办了婚礼,幌子来闹事,和自己打起来,然后一丈青解围,挽着幌子进了洞房,自己怎么就持一支冲锋枪向洞房开了一枪;二是亲情单元,一丈青的儿子认自己为干爹,在吃认亲酒时,伍神来闹事,两个孩子先打起来,接着一丈青和自己打起来,幌子也加入其中,最后是张武开了一枪才得以平息;三是荒诞单元,茵茵的娘和伍神打起来,张武死去的儿子怎么也加入其中打伍神,自己和茵茵在一旁看着,自己死去的老伴怎么和张武妻子打了起来,最后是张武端着冲锋枪向空中扫射;四是神怪单元,那几个被张武枪毙的人,都端着枪向张武开火,幌子先被他们打死在战壕中,自己和张武的枪里没有子弹了,那几个人凶神恶煞地端枪冲过来,枪声响起,自己惊醒了。这四个单元的梦是纠缠在一起呈现的,还是系列剧似的推进的?他有点迷糊,理不清了,反正梦里有枪和枪声。
这个梦是吉是凶呢?枪的出现一定是凶器的暗示,如是那样,自己还真得小心才是,但人们不是常说梦是反的吗?嗐!随他去吧,是祸躲不过。
一想到“祸”字,伍皂立马想起张武昨晚上和自己说要叮嘱小神仙别惹事的话,他责怪自己怎么把这事忙忘了。他立刻打电话给伍神说:“我晚上给你送二婶做的霉豆子。”电话那头有点吵,有一个声音盖过了儿子的声音传过来:“不信,我弄死你……”后面就听不清楚了,伍皂速问:“咋回事?小神仙咋回事?”伍神说:“没事,没事的,我晚上联系你。”说完就挂了机。伍皂举着手机怔了一会儿,让他发怔的是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有点熟悉,是谁呢?他一下想不起来,就骂了句:“狗日的,这是谁呢!”
在楼下,伍皂买了点水果,开车去的不是伍神的别墅,而是幌子家。
幌子回家休养了,是一丈青打电话告诉他的。
幌子家门是一丈青打开的,一丈青围着围裙,是从厨房里烧菜出来的样子。她扫了他一眼,就在折身去厨房时,不忘扔给伍皂一句话:“别忘了换拖鞋。”一副女主人的姿态。伍皂在换鞋时,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鸡汤味,心里不知怎么就有了醋酸在心底向上翻起来。
幌子此时幸福地躺在床上半眯着眼,微笑地对伍皂说:“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慰问新兵蛋子,不带仨瓜俩枣的怎么行?不过没带鸡汤。”伍皂话面上是调侃,话下面可是有点羡慕忌妒恨。幌子没搭理他的话,而是另辟一个新话题:“我说,怎么听说你儿子做的是放地下高利贷的生意,你可得提醒他不能干这行,这是犯法的事儿。”
伍皂吓一跳,赶忙问:“你听谁说的?”
“我说的!”一丈青端了碗鸡汤走进来,对伍皂答道。
“我可没说你说的。”幌子辩解。
“你那嘴没松紧,你喝汤吧。”一丈青有点烦地(左扌右享)了幌子,说完一拧身又去了厨房。伍皂着急地跟了过去:“你听到什么了?咋回事?”一丈青没有答,只是又盛了一碗鸡汤递给伍皂说:“慢慢喝,烫!”
“我喝什么鸡汤呀,没病没伤的,快告诉我小孩的事儿。”伍皂没接碗,一丈青没理他,径直把碗塞到他手上说:“汤里有毒呀?不喝,你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你自己打听去。”
伍皂领教过她的倔脾气,只得接过碗。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食欲也就有了,才想起自己睡了一天,早中饭还没吃。他喝了两口,看了一丈青一眼,暗示她该说事了。
一丈青仿佛没理会,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然后拍打下紫色的平绒上衣,理了理高盘的发髻,换了鞋,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伍皂急了:“你还没有告诉我子丑寅卯呢!”他放下了碗。
一丈青对着床上的幌子说:“我走了,公安局找我还有事,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吃的。”说着看看猴急的伍皂,“我才知道你的公子是大名鼎鼎的伍神,早知道我早告诉你了。你儿不干正经营生,你不管,他早晚出事,不是他送你高级烟,是你哪天要去给他送牢饭。”说完打开门准备下楼去,好像又想起来什么,对伍皂说,“告诉你,我被砍伤就是你儿手下马仔干的。”说完拾级而下。望着她的背影,伍皂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幌子在屋里叫他:“别急!没事的,她是吓你的!”
伍皂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幌子床前,急切地问:“她告诉你什么?小神仙还干了什么事?”
幌子表情挺为难,语言挺不顺畅的:“也没什么,只是她听说小神仙是你儿,就惊诧了。她说小神仙是南马市黑道上的人,开赌场,放高利贷,打群架什么的。”伍皂追问:“还有什么?”幌子把手摆了又摆:“没有,没有什么了。”伍皂骂了一句:“狗日的!”说完就冲出门去。幌子在身后喊他,他也没回话,匆匆地奔下楼去。
他想追上一丈青,但一丈青的车子早没影了。“她去公安局干吗?公安局找她有什么事?”伍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茫然,手指又抽搐了几下,他用左手重重地打了右手一下,并骂道,“让你狗日的不老实。”